　　药已经端到唇边，可是夏如凰却犹豫了。

　　她的第一个孩子，她希望是她和言出月的孩子，不论是从将来继承人的角度还是从自己私心来看，她都希望这第一个孩子是言出月的。

　　可是，现在不行，现在言出月如果有了她的孩子就意味着他会彻底和言家站在对立面，女帝已经忌惮言家许久，当日自己求娶言出月女帝就已经有所不满若是在这紧要关头言出月又有了自己的孩子，不止是女帝会对自己不满，恐怕会让女帝生出对言出月的杀心。言相位极人臣，胞兄是当今君后还育有一子，儿子又嫁给了太女，若是再加上个皇太孙，那言家真是要翻了天了。

　　女帝绝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可她现在不能轻易动言相和君后，也绝不会动夏如凰，与言家闹僵还怀有身孕的言出月便是打压言家势力的最好人选。

　　这是她最不想见到的结果，所以，不行，现在还不能让他有孩子。

　　这么想着，夏如凰将药缓缓倒入了一旁的花盆中。

　　此事等她登基后再考虑也不迟，左右她们都还年轻，也不急在这一时。

　　一夜就这样安然过去。

　　次日的朝会上女帝得知有人行刺夏如凰大发雷霆，勒令京兆尹彻查此事，誓要揪出幕后真凶。

　　朝中众人嘴上不说，但心里却都怀疑上了尚未回京的钰王，即便不是钰王下手那也与钰王脱不了干系，而言相一派自知遭人疑虑，生怕夏如凰在京兆尹查案时动手脚给自家坐实了这个罪名，旋即在朝上表示愿全力配合京兆尹，女帝见她如此，知此事事关重大，当即下令此案改由京兆尹府、大理寺、东厂三司共查。

　　这件事暂且告一段落。

　　接下来的朝会不过就是些繁琐小事，不再赘述。

　　散朝后，夏如凰还未走出宣政殿便被喊住了。

　　“太女殿下，太女殿下，陛下请殿下去书房一叙。”来人是女帝身边近臣。

　　夏如凰朝身边的大臣拱拱手“各位大人慢走，本宫就先失陪了。”

　　“臣等恭送殿下”

　　女帝早就等在了书房里，这时正低头看着奏折，听见门口通传才抬头。

　　“儿臣参见母皇”

　　“凰儿不必多礼，坐吧”

　　夏如凰在一旁坐下，便有宫人奉上热茶来。

　　女帝放下奏折，看向她“凰儿昨日遇刺，可有伤到？”

　　夏如凰摇摇头“不过划伤了手而已，母皇不必忧心”

　　“哦，那就好”女帝点点头，又道“凰儿觉得，这事，会是谁做的？”

　　“回母皇，儿臣不知”夏如凰诚实道，她确实是不知道

　　“不知？”女帝意味深长地问道“就算不知，凰儿心中总有怀疑之人吧？”

　　夏如凰沉吟了一会，道：“此事之后，朝中多有人疑心三皇妹，但儿臣认为此事必不是三皇没所为？”

　　女帝挑眉，玩味地看向她“为何不少风儿？”

　　夏如凰继续道：“三皇妹此时行刺儿臣，不是明摆着是自己干的吗？而且近日三皇妹为瘟疫一事竭心竭力恐怕没有时间与心思来布置这事。”

　　女帝上下打量审视她许久，方长叹一口气，点点头“朕也觉得不是她，你能这么想朕很欣慰，无论如何，你们终究是血脉相连的姐妹，纵然现今多有不和，将来你登基朕也希望你能看在多年姐妹的情分上不要太苛责于她。”夏如凰心性到底温和，若是将来这个女儿登基，必会留风儿一命，可风儿太过执拗偏激，将来若是她登基夏如凰夏如云姐妹难逃一死，到时候自己到了九泉之下如何去向那人交代。

　　“母皇言重了，母皇凤体安康，必能长命百岁。”夏如凰起身拜道。

　　女帝摆摆手：“你不必说这些话哄朕了，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现在朕只盼着在身死前能将言家彻底拔除！”

　　“母皇放心，这些年来的努力绝不会白费。”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夏如凰便告退了。

　　“安娘，传京兆府尹，大理寺卿入宫”女帝道

　　“是”安娘应声后退下。

　　夏如凰回了府先去见了冷霜华

　　“殿下突然驾到，不知有什么事？”

　　夏如凰：“冷先生，之前的行动还请暂缓一二。”

　　冷霜华：“殿下是指刺杀一事？”

　　“是，本宫怀疑母皇也想要把矛头引向江府，总之，先按兵不动，看看母皇的态度。”

　　“是，草民马上去安排。”

　　京兆尹府，大理寺再加上个东厂，明里暗里，三管齐下，京城内

大大小小的官员一个都没有放过，凡是有关人等全部投入大牢，东厂更是领着先斩后奏的御旨，只要是怀疑的人不问证据，直接抓人，一时间，京城中人心惶惶。

　　就这样闹腾了大半个月，前前后后上百名官员进了牢房，才总算是把此事查清楚。

　　最终查明幕后主使是阳平江家的长女，起因是三年前的一件小事，此次她看准机会想要一箭双雕将此事嫁祸给夏如风或是言相，却没想到还是被查了出来，江家长女对罪行供认不讳，女帝大怒，下令将江家一家老小全部押入天牢，女人全部处斩，江家儿郎全部充为官妓，其余人全部流放。

　　短短一月不到，曾经是五大世家之一的江家就此覆灭，实在是叫人唏嘘不已。

　　江家世家排名第三，富可敌国，掌握着整个大夏的经济命脉，这样的世家却一直不愿为皇帝所用，女帝对江家忌惮已久，一直苦于找不到借口，这次的是倒是给了女帝一个很好的机会。

　　从前各世家盘根错节，又与朝中重臣有所牵连，女帝虽有心打压世家却一直不敢轻易动手，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世家的影响力超过了皇家，这是哪一个皇帝都不能容忍的。

　　而经过两代皇帝的努力，世家已逐渐与官场分离，一些世家自愿服从皇室，一些则选择依附于皇室，这样的世家多数选择让家中女子入朝为官，例如夏如凰府中的李梧州便出身于江南李家。

　　但江家历经两朝，油盐不进，就是不愿与皇室低头或是合作，颇有几分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意思，但又有几人能真正置身事外，江家倒了，不说抄家中搜出的各种奇珍异宝，关键是江家这些年来经商积攒下的人脉，掌握这些人脉，不知会多了多少消息来源，以后运作也不知会方便多少。

　　夏如凰一开始也是打了这个主意，却没想到女帝也是这么想的，夏如凰自然不会去与女帝争抢，左右这些人脉金银不会落到夏如风手上。

　　只是可怜江家，三代人活得小心翼翼，却还是逃不过覆灭的命运。

　　这，就是皇权！

　　天子一怒，便是血流成河，没有权力，再多的金银财宝也都是枉然。

　　此案不及便盖棺定论，纵然大家心里都知道不会是江家做的，但朝中众人知道这是女帝的意思，也没有人敢为江家求情。

　　三日后，便是江家众人处斩的日子。

　　夜幕低垂，近几日来天气阴沉，夜空中只有寥寥数颗星辰，看上去好不寂寥。

　　夏如凰还在书房，刺客一事明面上已经了了，但是这只是女帝借机发难而已，真正的幕后主使还藏匿在黑暗中。这第三股势力一日不被找出来她就一日不能安心。

　　“殿下”冷霜华匆匆推门而入

　　“冷先生这是怎么了？怎的如此匆忙？”夏如凰抬头

　　“殿下，草民刚刚收到这张纸条，”说罢，从衣袖中拿出一张纸条呈上

　　纸条上寥寥几字“请天牢一见”落款，江铭。

　　“这字条是怎么来的？”

　　冷霜华摇头“草民今日回府，家中小厮便递上了这张字条，说是有人送来的，草民再细问那人的模样，门房却说已经记不清了。殿下，这……”

　　“走吧，去天牢”夏如凰将字条叠起来收进衣袖，轻车简从去了天牢。

　　“站住，天牢重地，闲人免进。”

　　夏如凰稍稍抬头，跳跃的火焰映清了她的脸。

　　“臣参见太女殿下。”门口的守卫拱手行礼。

　　“本宫想进去看看。”

　　“这，”两名守卫对视一眼，有些为难。

　　“怎么？信不过本宫？怕本宫和人犯私通？”夏如凰眉头一皱，声音迅速冷了下来。

　　“臣等不敢，殿下……请吧”两名守卫躬身后退开一步，给夏如凰让出一条通道。

　　天牢向来是关押重犯之地，平时没有什么人，此次江家犯事上上下下一百余口余人全部收进天牢，天牢一下就变得拥挤起来。

　　天牢里阴暗潮湿，经年不见阳光，到处都散发出一股子腐臭味，夏如凰微微皱眉，掩住了口鼻。

　　一路走来，关在牢里的江家众人有镇定自若的，有双眼无神的，也有小声啜泣的，危难之时，才可见人性。

　　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单独关押着一名老妇，已逾古稀，却是鹤发童颜，精神矍铄，身处牢狱却依旧稳如泰山，恍若仍置身于高楼豪宅。她本在闭目养神，听见声音方才缓缓睁眼。“殿下来了。”

　　“江家主好手段，身在天牢还能把消息传到本宫手下的门客手中。”夏如凰抬起头，与江铭对视

　　江铭微微一笑“江家百年根基，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有这样的本事，却没有能力救江家出这天牢？”夏如凰眯起眼

　　“出了天牢又如何？有这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与其苟活于世，不如慨然赴死，方不愧我江家祖训！”

　　“江老先生说要见我，不知有何事？”夏如凰不想再继续探讨这个问题，单刀直入，直奔主题。

　　“殿下仁厚，老妇想求殿下一件事……”顿了顿，江铭继续道“江家倾覆已是必然，但江家毕竟百年大家，若是在老妇这一代绝了后，老妇有何颜面去黄泉下见江家列祖列宗！老妇也不打算请殿下救我江家女子，只是老妇有一孙儿，天生聪慧，机敏灵巧，深得我心，当今不过八岁，老妇实在是舍不得他跟着我们去送死，因而求殿下救他一命。”

　　说罢，颤颤巍巍地从衣袖中拿出一张纸，“当然，不会叫殿下白白费心，这里是江家百年以来在各地埋下的眼线与探子，是历代家主才可掌握的最高机密，陛下手中的名单只不过是一部分，这里，是最最隐蔽的暗桩，只要殿下答应救我这孙儿，这份名单，就交给殿下了。”

　　夏如凰没有立即答应，道“陛下也并非狠辣之人，若是江家服软，说不定……”

　　“服软？”她话还未说完就被江铭打断“如何服软，从此便做皇家的狗吗！”

　　“江铭！”夏如凰厉声“你……何必如此执着！不过服软便可救你满门上下百余人性命，不好吗？！”

　　“是啊，不过低头便可换我族人性命无忧，多少世家，多少人这么想，依附了皇室。可我江家先祖当年何等惊才绝艳，先辅前朝开国皇帝建立百年王朝，后辞官携夫君归隐，行走世间行商，不过十余年便使江家富可敌国。先祖隐退时便立下后代人永不可入朝为官的祖训，吾辈无能，无法延续江家辉煌，但这祖训，就算舍弃我全族性命，也绝不可破！”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从地上站起“想我前朝名士，何等风骨，大军压境，世家子弟宁死不降，一城四百余人，老老小小，无论男女，尽数跳护城河自绝，这，才是真正的世家风华！这，才是我汉人应有的气度！试问当今，还有那一个世家有如此决心觉悟！先朝覆灭后，哪里还有真正的汉人？如今自称汉人之人，骨子里，都流着胡族的血！”

　　本朝开国皇帝确实是胡族，只不过在这中原大地上生活百年，早已与汉人同化，多年来与汉人通婚早已越过了胡汉之别，在此之前，没人在夏如凰面前提起过这件事，夏如凰也从未想过。

　　江铭无视夏如凰难看的脸色，继续道“只可惜这世上早已没了真正的汉人，早已没了真正的世家，早已没了真正的风骨！老妇守得，不是江家祖训，是我汉人千百年来文人的风骨气度！我等，誓与江家共存亡！”

　　“我等，誓与江家共存亡！”江铭此话一出口，其余江家众人纷纷出声应和，声震天牢，气势磅礴

　　夏如凰悚然一惊，登时汗毛倒立，她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她第一次真正地理解了为何这些世家大族能够延续百年，历经数代王朝而繁荣依旧，为何世家中总是能人辈出。

　　夏如凰看着眼前的老人，由衷地感到钦佩，她不顾身份，深深一拜，她拜的不是江铭，而是这份风骨气度，一拜完毕，夏如凰郑重道“此事，我必全力以赴”她没有用自称。

　　江铭拱手“那就拜托殿下了”说完便坐下继续闭目养神。

　　夏如凰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天牢。

八、突生变（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