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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嘀——嘀——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已经这样不眠不休地响了三个月,缠绕在温清和的耳畔,也缠绕在她的心上。
三个月前,还不是这样。
那天傍晚,温清和精心烹制了晚餐,等待着金俊勉下班。时针堪堪指向六点,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金俊勉一身挺括的西装,手捧一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踏着暮色归来。
温清和从客厅迎出,脸上漾开温柔的笑意。
温清和老公,你回来了。
金俊勉眉眼弯弯,将花递到她怀中。
金俊勉结婚纪念日快乐,希望你喜欢。
温清和惊喜地接过,低头轻嗅,玫瑰的芬芳沁人心脾。
温清和谢谢老公,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快乐。
温清和快换衣服吧,晚餐这就端上来。
金俊勉好。
他换上家居服,褪去一身职场风尘。餐厅里,烛光摇曳,灯光暖融,牛排、沙拉与意面已摆放妥当,醒好的红酒在水晶杯里泛着光泽。两人相对而坐,酒杯轻碰,异口同声:
金俊勉 & 温清和: 纪念日快乐!
刀叉起落间,言笑晏晏,气氛温馨而融洽。然而,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切断了这份宁静。
金俊勉蹙起眉头,显然不悦于此刻的打扰。
温清和接吧,这个日子打来,一定是急事。
他叹了口气,按下接听键。
金俊勉什么事?
电话那头,秘书的声音焦急万分:“抱歉金总,刚接到知赫那边的通知,他们决定撤资,退出项目!”
金俊勉的眉头越锁越紧,最终,他带着歉意看向温清和。
温清和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她低下头,默默切着盘中的牛排,声音轻缓而体贴:
温清和去吧,辛苦了两个月的心血,不能白费。
金俊勉走到她身边蹲下,握住她的双手,满眼愧疚。
金俊勉对不起,清和。等我处理完,一定请假好好陪你。
温清和嗯,别太辛苦,注意身体,路上小心。
金俊勉好。
他起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旋即转身。重新换上衣衫,经过餐厅时,看见温清和仍独自坐在桌前,身影落寞。他脚步微顿,终究还是没有再过去——怕给她短暂的希望,又带来更深的失落。罢了,早些回来,明日清晨还能相伴,也算些许弥补。
玄关传来关门声,偌大的房子彻底安静下来。温清和食欲全无,默默收拾了残羹冷炙与餐具。将一切整理妥当后,她把自己浸入盛满热水的浴缸,试图驱散心头的寒意。
闭上眼,白天的一幕蓦地浮现——清晨梳妆时,她本想戴上他送的第一份礼物,那串珍珠项链。项链戴上时还好好的,却在金俊勉出门后不久,毫无征兆地断裂,珍珠滚落一地。
这不祥的预感缠绕了她一整日,直到他带着玫瑰归来,才被惊喜冲散。而他的再次离去,让那份阴霾重新笼罩下来。
不安与难受让她无法享受这片刻的松弛,温清和匆匆起身,擦干身体,回到卧室,试图在睡梦中寻求解脱。
凌晨一点半,床头柜上的手机持续震动,将她从浅眠中惊醒。屏幕上闪烁着一个陌生号码。这么晚,会是谁?
温清和喂?
一个陌生的男声传来:“您好,请问是金俊勉先生的家属温清和女士吗?”
温清和我是,您哪位?
“温女士,我是西城警察局的接线员。您的先生金俊勉于今日午夜十二点左右,在荔城大道发生严重车祸。因手机损毁,我们通过内部系统查询到您是第一联系人。请您保持冷静,听我说完。伤者已被送往人民医院抢救,请您尽快赶往医院,并通知其他家属。”
“温女士?您在听吗?温女士?”
从听到“车祸”两个字起,温清和便如坠冰窖,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耳边嗡嗡作响,世界变得空洞而不真实。她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微不可闻:
温清和这是……真的吗?不是恶作剧?
“很抱歉,温女士,我以警方的名义向您保证,这是事实。我理解您的心情,但现在请您务必尽快动身前往医院,可以吗?”
温清和……好。
她对着空荡的房间,僵硬地点了点头。
“温女士,请注意,您现在的状态不宜驾车,请打车前往,路上可以联系家人。您能做到吗?” 接线员的声音温和而关切。
温清和我知道了。
“好的,祝您顺利,希望能尽快与您先生团聚。再见。”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
温清和麻木地起身,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哽咽堵在喉咙,让她几乎窒息,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唤醒麻木的神经。她强撑着站起来,用手机叫了车。
四十分钟后,她站在了医院冰冷的光线下。几乎同时,金俊勉的父母也赶到了,金夫人早已失了往日的雍容华贵,满脸惶恐与不安。
金母: 清和!清和啊!我儿子呢?我儿子在哪里?
温清和爸,妈,俊勉还在手术……我们再等等。
金父: 怎么会这样?好端端的怎么会出车祸!
温清和警察还在调查,我也不清楚。
金母倒在丈夫怀中低声啜泣,温清和则在心里一遍遍祈祷:平安无事,一定要平安无事。
翌日上午十点,历经近八小时的手术后,主治医生终于走了出来。三人立刻围上前,目光中充满了希冀。
“生命危险已经解除,但病人脑部遭受重创,未来……很可能成为植物人。”
金母倒吸一口冷气,晕厥在金父怀里。温清和双腿一软,瘫倒在地,眼神空洞,泪水无声滑落。
植物人……往后的岁月,该如何度过?
一丝阴霾掠过她的眼底,随即被更强烈的期望取代——期望他能醒来。
如今,距离那场车祸已过去整整三个月。
金俊勉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期间,他的手指曾微微颤动,温清和激动地叫来医生,得到的却是冷静而残酷的答复:植物人并非全无动静,偶尔的肢体颤动是正常现象。
这三个月,温清和的精神在希望与失望的循环中几近崩溃。她日复一日守在病床前,为他擦洗身体,与他低声絮语,讲述日常琐碎,扮演着外人眼中“不离不弃的完美妻子”。
然而,她的隐忍与付出,换来的并非感激,而是驱逐。
几日前,她前来探视,在病房外偶遇金家父母。他们向来不喜这个儿媳,温清和本想避开,却在他们接下来的对话中顿住了脚步,隐在门后。
金母: 我托人请教了一位大师。前几日我去拜访,大师说,俊勉和那女人八字相冲,命中犯克!我们得找律师,让温清和净身出户!
金父: 别听信这些鬼神之说。我已经托朋友联系国外的专家了,要相信科学。
金母: 什么鬼神之说!那位大师很灵验的!陈太之前请他指点后,家里股市涨了多少你不是不知道!科学?科学怎么没把我儿子治好?自从她进了家门,我就没舒坦过,公司也频频出问题!她就是来克我们家的!我不管,回去就找律师,必须让他们离婚!
金父: (疲惫地)好了好了,依你,找律师办手续。
温清和双唇紧抿,目光锐利如刀,狠狠剜了一眼病房内的身影,随即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再次来到病房时,她的眼神已彻底冰冷,往日的忧惧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近乎鄙夷的疏离。她依旧坐在床边,动作轻柔地为他掖好被角,语气温和,吐露的话语却寒彻心扉。
温清和他们都夸我不离不弃,是个好妻子。可谁又知道,我坐在这里,每一天都感觉自己在陪你一起慢慢死去。
温清和为了应付你母亲,为了维持这段婚姻,我赔尽了笑脸,说尽了软话……结果呢?他们盘算着如何将我扫地出门。
温清和你出车祸,不是你的错。但你不该在我们的纪念日丢下我。
温清和哪怕是为了工作,哪怕我开口劝你去……但你明明知道,我内心是希望你留下的。
温清和金俊勉,你把我养在华丽的笼子里,给了我一切。可现在笼子碎了,我才发现自己连飞都不会。
温清和我不是谁的附属品,更不是笼中鸟。
温清和你不能就这样把我困在这里,这里不是我的归宿。
温清和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我想要的,永远都得不到?
她站起身,垂眸俯视着他,眼神里不再有丝毫温情,只剩下一种决绝的冷冽。
温清和所以,别怪我。是你先放开我的……我不能用我的余生,为你的悲剧陪葬。
她的目光落在无名指的婚戒上,指尖轻颤,抚上那圈冰冷的金属,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缓缓放下了手。
转身,离去。一滴泪划过脸颊,迅速湮没在空气中。
鳄鱼的眼泪,就此落下。一场无声的诀别,正式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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