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角落里那团身影骤然一僵,随即,猛地抬起头来。
散乱发丝间,露出一双眼睛。
即便在如此污浊晦暗的光线下,那双湛蓝的眸子,依旧像被暴雨洗刷过的寒夜星空,璀璨得近乎妖异。
只是这双眼睛此刻正死死地、不敢置信地盯住火光映照下的她。
随元青“韶颜?!”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久未进水的干裂,和一股强烈的惊愕。
他甚至晃了晃头,仿佛要甩开这不切实际的幻象。
可火光下,那张清冷的脸,那双眼底映着冰冷火苗的眸子,是如此真实。
随元青“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问,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韶颜向前走了半步,几乎贴上冰冷的铁栏。
隔着一道栅栏,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未如此之近,又如此之远。
她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脸上新添的污痕。
脖颈上锁链磨出的红痕,以及那双蓝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此刻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脸。
韶颜“你猜?”
她轻轻反问,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
韶颜“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她本该感到快意,该用最尖刻的语言,将他曾加诸她身的恐惧、屈辱、桎梏,一一奉还。
可那些在心底演练过无数次的讥嘲,此刻却像一团生着倒刺的荆棘,硬生生堵在喉头,扎得自己生疼,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有什么可嘲笑的?
——可她偏要。
因为这天下,除了那个同样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齐旻,再没有人比她更有资格,站在这里,对他进行这场迟来的审判。
韶颜“你是不是也没想到——”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铁锤。
韶颜“有朝一日,你会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落在我的手里?”
随元青怔怔地看了她片刻。
那最初的惊愕,竟慢慢沉淀下去,化作一种奇异的、近乎认命的平静。
是啊,他没想到。
他算计了那么多,唯独没算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到她。
不过,这样也好。
他忽然牵动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扭曲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表情。
眼眸深处,某种偏执的、狂热的东西,在绝望的底色下,竟然重新亮起微光。
死在她手里......
总比死在谢征那个道貌岸然的一生之敌手里,要好上千百倍。
至少,是她啊!
随元青“那确实没想到。”
随元青说着,竟低低地笑了两声。
那笑声在地牢潮湿的墙壁间撞出空洞的回响,混着锁链拖曳的冰冷摩擦声。
——他迈开步子,朝她走了过来。
这每一步都走得不算快。
镣铐束缚着脚踝,却束缚不住他身上那股即便沦为阶下囚、也未曾完全折断的筋骨力道。
污损的白色裘袍下摆扫过肮脏的地面,他却走得像是仍在自己的王庭之中。
他在牢门前站定,仅隔着一道粗砺的铁栏。
火光跳跃,将他脸上那些污痕和伤痕照得忽明忽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