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山海萧秋水1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将那弯残月挤压得只剩一线惨白，像悬在天地间一道将愈未愈的旧疤。

寒风不再是冬日的呼啸，而是变成了贴着地皮游走的毒蛇，嘶嘶地吐着浸透骨髓的凉气。道旁那些参天古木，在风的酷刑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枝干扭曲，仿佛一双双伸向夜空、乞求怜悯的断臂。

投掷于地的阴影随之癫狂舞动，宛若无数蛰伏的魍魉终于等来了盛宴的讯号，贪婪地舔舐着每一寸陷入黑暗的土地。

仓惶的人们在阴暗微光下跌跌撞撞，惨叫声混杂着脚步声在深沉的夜里交织成幽狱。

一遍体鳞伤之人将身边的弟子们推开后终于到达门口，就在他以为打开门自己可以逃出生天时，一道寒光闪过，天旋地转之间，他看到了门口还未倒下的无头尸体。

残肢与断刃在血色里堆叠，焦糊的血腥味裹着未散的戾气漫过庭院。

忽然间，杀伐声像被掐断的弦，骤然静了。

后面慌乱逃窜的人们被齐齐吓得几乎魂飞魄散，手里的刀都几乎忘了拿，只是灵魂出窍似的呆愣在原地，怔愣的看着那道身影缓缓走近。

粉衣的影子却从月洞门里漫出来，那身料子干净得像刚裁好的春云，连裙角都没沾半星血污。

她走得慢，鞋尖碾过落了半边的断簪，姿态闲得像逛花市，指尖还绕着垂落的发梢打了个结。

有人畏惧，有人哭泣，他们早就崩溃的心防随着第一个人下跪求饶开始裂成一片，

“求求您，放过我们！”

“是啊，求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

“都是家主让我们做的！”

“与我无关，我们都是被迫听命的！”

“与你们无关？”婧曦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风卷着残火擦过她鬓边的银饰，那点冷光里，她抬眸的瞬间，周遭翻涌的杀气像被冻住的浪，不是怯，是连刀刃都要折在这轻软粉衣下的、摧枯拉朽的迫人。

没人敢动。

血腥味里，她是漫不经心踏过修罗场的春，却带着能掀翻这满院血色的、碾骨碎魂的静。

她娇俏的声音甜腻的好像裹着毒药的蜜糖，轻如春风，却字字句句带着致命问候，

“可我南天庄是被你们乌刀帮所灭，全族517口人，我杀你们，天经地义！”

微冷的话音泅在血雨腥风中，弥漫的杀意将整个乌刀帮化作牢笼，只是手指在虚空轻扬，像是在抚出动人音律。

那些跪在面前浑身罪恶的人们好似被莫名力量牵动，浑身涨红，面色狰狞，双手不停挠抓，好似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当第一个人被蛊虫狂暴化后，他捡起地上的刀变成屠夫将锋刃对准了身边的人。

几息过后，庭院里尸体堆积如山，在无活物。

这样的互相残杀在乌刀帮各处上演，哪怕是还在襁褓的婴儿都没能躲过自己人的杀害。

婧曦脚踏落英，履底花瓣不损分毫，反借风势旋升为阵，稳落屋檐之上，衣摆扫过瓦当的刹那，连落灰都没惊起半分。

她垂眸时，院中昔日灭她满门的同党正刀兵相向。

曾举杯称兄的手，此刻将刀刃捅进彼此胸膛，血沫溅在当年合谋的锦袍上。

哭嚎与痛骂撞在她靴底，她眼尾却漫开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浸着淬骨的冷，偏又裹着一丝骨血里的颤。

指尖捻碎一片飘至掌心的残花，花汁混着血味黏在指腹，她望着下方自噬的乱影，喉间溢出轻而沉的笑。

是沉埋多年的恨终于挣开枷锁的快意，凉得像冰，又烫得灼人。

“当年你们灭杀我阖族骨血时，可曾想过，今日要争这同一块埋骨地？”她声音轻得揉进风里，落进满院血色，“既然享受了好处，那就得同生，共死才是，这样才公平！”

待乌刀帮活息全无，婧曦半阖的美眸才懒懒微启，抬头看看这天，突然觉得似乎有些发冷了。

或许今天是个烧火取暖的好日子！

抬手将墙角唯一开放的红玉梅正风姿潋滟，难得是没有被罪恶鲜血污染的干净，婧曦身形微动，云履踏碎梅影的刹那，庭间骤起风澜，玉梅树弯折为美人折腰，待其折过枝头最美秀色，花瓣汇成碧浪向她飞远的方向奔涌，似朝拜又似惊逃。

血风梅香的冷意卷过庭院，婧曦的身影随墨色翩然掠过，指尖一松，一缕荧荧微光便坠向下方的血色泥地。

神火落，罪业灼。

那点萤火触到血洼的刹那，像浸了油的引线被猝然点燃，幽蓝的火舌贴着地缝疯窜，不过数息，偏院的残尸便被裹进焰浪里，火舌顺着血迹漫过廊柱、舔上檐角，转瞬间便将整个乌刀帮吞入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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