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厅堂里,并未传来预料中的悲泣。
萧西楼背对着门,身形如一尊在风雨中伫立了千年的石像,比往日更显嶙峋挺直,却也更显孤寂。
他正对着一面墙壁,墙上空悬着一柄剑。
那是萧开雁年少时,他亲手所授的木剑。剑身早已蒙尘,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比昨夜击出那一掌时,还要重若千钧。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指时而微微蜷缩,时而又猛地绷直。
就是这只手,昨夜以浣花剑派最正宗的“浣溪掌”,携着数十年精纯功力,印在了亲生儿子的心脉上。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瞬的触感,不是骨肉碎裂的恐怖,而是更早以前,那个总角孩童初学掌法时,笨拙地撞入他怀中时,那柔软而温暖的小小身躯。
他并非在追悔。门规如山,叛族通敌,罪无可赦。
他只是在想,那一掌,是否太快,太绝,没有留给那逆子,亦没有留给他们夫妻,一丝一毫转圜的余地。这念头无声,却比任何哭声都更撕裂肺腑。
另一边,孙慧珊静坐在窗下的椅子里,姿势端雅得如同往日检视弟子们的女红。
只是她的手中,无意识地、一遍遍地抚平着膝上一件玄色劲衣的褶皱。
那是萧开雁去年生辰时,她挑灯赶制,一针一线亲自缝上的。
衣领内里,还用金线绣了一个小小的“雁”字,祈求他如鸿雁高飞,平安顺遂。
她没有看丈夫,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沉郁的暗色上,却又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阳光被乌云遮挡,也同时抽离了她眸中所有的神采,只剩下一片干涸的、比泪水更令人心碎的灰烬。
她不是不想哭,是那悲恸太过庞大,堵塞了所有宣泄的出口,最终凝固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只是在想,昨夜剑阁传来的消息,说二公子……不,说萧开雁伏法前,曾向北叩了三个头。向北,那是他们居所的方向。
他没有求饶,没有辩解,只是向北,叩了三个头。
这三个头,像三根烧红的铁钉,楔入了孙慧珊的魂魄深处。她懂,她的雁儿,在用最后的方式,与他们诀别。
夫妻之间,隔着一方紫檀茶几,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空气中弥漫的,不是仇恨,也不是怨怼,而是一种被巨大的“正确”碾压过后,万念俱灰的沉寂。
他们共同维护的门规,亲手葬送了他们的骨肉;他们坚守的道义,成了他们永生无法愈合的伤口。
哀,是悲恸沉淀后的渣滓,沉重,无言,且将伴随余生。
萧家依旧是那个门规森严、铁骨铮铮的浣花剑派,只是在这片沉闷压抑的、挥之不去的潮湿里,有些东西,已经随着那个青年的逝去,永远地碎裂了,再也拼凑不回原来的模样。
跪在二哥棺椁前的萧秋水双目微红,十四岁的他不过年轻气盛外出游玩几天而已,回到家才知巨变。
大哥废了,二哥死了,雪鱼姐也离开了,父母心神受到重创,浣花剑派唯一能立起来的人,只剩下他了。
起先萧秋水不相信二哥萧开雁会是如此悖逆人伦,毫无人性的败德之人。
可真当那些铁证摆在他面前时,甚至浣花剑派也在二哥算计灭门之中,乃至修炼邪功意图掌控江湖,成为勾结外敌背叛大熙剑指皇位的罪人时,他心目中的好二哥,可以交托后背的亲人,这份坚定的依靠就此坍塌了。
若是连亲人都不能信任,那他还能相信谁。
为了皇帝不降罪萧家,也为了整个武林安稳,延续正义的火种,他的父亲,亲手将二哥毙于掌下。
“咳咳——”接连不止的咳嗽声在灵堂之上分外清晰。
众人扭头看去,赫然是被废筋脉的萧易人。
面色惨白,气息虚弱,浑身透着对世界无望的残冷,就连那双盛满光亮的眼睛也如一潭死水,惊不起半分波澜。
才二十多岁的他,在经历血亲重击后俨然华发暗生,靠近时都能察觉到那股属于老人的暮气森森。
“老大,你重伤未愈,正是需要修养,让秋水多替你为老二送行一番就是,何必逞强!”
看着面前自暴自弃的老大,萧西楼心中复杂万分,他一边希望老大送老二最后一程,一边又希望老大不要来,他如今成为废人,都是老二做的孽。
“兄弟一场,我始终是要来送送他的。”萧易人守到脱相的脸上布满哀伤,哪怕是萧开雁对他的恨意造成了他日后废人的生活,可血脉亲情面前,他的心,本就柔软。
萧易人甚至自醒自悔,他作为大哥,对弟弟们太过严苛,才造就老二左了心性,也是他看管不力,若是他多细心一点,对这个弟弟多加关怀一点,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