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百草谷。
屋中弥漫着醇厚的药香,混着晒干的艾草与当归气息,不似屋外那般清浅,倒添了几分温润的烟火气。陈设极简,一张竹床铺着素色粗布褥子,旁侧竹椅椅面磨得光滑,显是日日坐卧的旧物。
竹制卷帘半垂,穿堂风过,帘穗轻轻扫过地面,带起细碎声响。正西向轩窗敞开着,窗棂将远山裁成一幅淡墨画,黛色山影在天光里若隐若现。
暖煦的阳光不燥不烈,斜斜淌进屋内,在竹床床沿、椅脚落满细碎金斑,连墙角堆着的药篓与木制药臼,都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让这素朴的空间满是静暖。
“小妹妹,你醒了?”
婧曦迷蒙的思绪尚未完全清明,身侧便传来一道清越的嗓音,如晨钟轻鸣,并未打破这一室静谧,反倒为这满室安宁注入了些许鲜活气息,连空气都仿佛随之灵动起来。
她不由蹙了蹙眉,暗自腹诽:神特么小妹妹,她看起来像小妹妹吗?
未等婧曦开口,那少年已朝门外扬声唤道:“娘,她醒啦!”
话音未落,一名身着紫色束袖劲装的女子自院外步入。她容貌秀丽,步履间自带一股江湖儿女的飒爽之气,目光掠过少年时,口中虽带着嗔怪,眉眼间的慈爱却难以掩藏。
“小姑娘,现在感觉如何?”
柳寒月执起婧曦的手,指尖轻轻搭上她的脉门,沉吟间余光仍细致地观察着婧曦的神情,不放过一丝细微变化。
近来江湖上关于百草谷的流言渐起,而这小姑娘又恰好昏倒在谷外,实在令她不得不多加留心。捡到她时,柳寒月已仔细查验过——她体内并无内力,也无习武之人的痕迹,仅是体质虚弱罢了。
可百草谷向来隐于世外,即便距最近的镇子也有十余里路,这小姑娘是如何孤身来到此处的?更蹊跷的是,她已派人四处打听,周遭并未听闻谁家走失孩童。
再看这小姑娘通身的衣着配饰,皆非寻常之物,定是出身富贵之家。如此身份,又怎会独自出现在这荒郊野谷?
柳寒月还在为百草谷安危担忧试探婧曦,殊不知本人看到自己那双手的时候就差点跳起来骂人,她怎么又变小了。
心里骂的够脏,但脸上表情却是管理到位,婧曦抿紧唇,始终不语,只睁着一双蓄满水光的眸子,怯怯地望着眼前的女子。那泪珠儿泫然欲泣,仿佛想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事,她整个人如惊弓之鸟,瑟缩着向后退去,将自己紧紧蜷起。活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刺猬,竖起了全身无形的尖刺,拼命想藏进那并不存在的、安全的壳里。
“这里是百草谷,放心吧,这里很安全!”
见小姑娘防备十足,完全沉浸属于自己壁垒禁止靠近的模样,令已经为人母的她也很是心疼,可哪怕心疼,她依旧清醒的把这股心疼隐在僵硬的话语里,然后视而不见。
“风儿,你先出去给小妹妹熬药,让她先好好休息一下!”
在不清楚面前小姑娘的底细时,柳寒月是半点不放心她和儿子相处的。江湖上最不能小觑的不是老人就是孩子,柳寒月从来不敢赌人性。
“好的,娘亲!”柳随风不疑有他,还是中二少年的他还是风风火火的性子,整个人猛的窜出去,像只傻狍子,简单的快乐着。
“小姑娘,你可还记得自己的名字?”把柳随风支开,柳寒月脸上多了几分冷意,看向景的眼眸多了几分看穿人心的锐利。
“景伊人!”婧曦故作不适的咳嗽了两声,确认自己的声线后才出声。
”名字真好听!”
是真实孩童稚音,柳寒月稍稍放下些许警惕,她一直按着婧曦的脉门,但凡她想方设法蒙混,比如口技或者腹语,都会被对方一眼看穿。
虽然之前她已经查探过小姑娘的骨龄和骨相,是确确实实的幼童之身,但这不足以打消她的疑心,江湖中秘法万千,自然也有回春还童之术,实在是不得不防啊。
柳寒月收回手,起身将食盒中的清粥取出,置于桌边,语气平和:“你身子虚弱,暂且只能用些清粥。稍后喝完药,便好好歇息。”
“……谢谢。”一声蚊蝇般的低喃后,婧曦依旧没有去碰那碗粥,反而将头深深埋入膝间,双臂环抱住自己,仿佛要将整个人缩进一个无人能及的小小孤岛。
柳寒月见状,未再多言,只是默然起身离去,并顺手将房门带上。门扉合拢的轻响,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将屋内大半的阳光也一并隔绝在外。方才还暖意融融的室内,光线骤然黯淡,唯剩一扇小窗,仍固执地投下一束微光,试图温暖这因人心难测而渐冷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