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楼最高处的雅阁内，婧曦正对镜梳妆。铜镜中映出一张清冷面容，眉如远山，目似寒星。
窗外忽有扑翅之声，一只通体雪白的鹰隼落在雕花窗棂上，锐利的眼睛盯着室内之人。
婧曦手中玉梳微微一滞，这雪鹰她再熟悉不过——是临淄王世子朱佑樘专门驯养用来传递密信的灵禽，还是她送的。
她快步上前，解下鹰爪上绑着的小巧玉珏，那玉珏触手温润，上面精细地刻着一枝含苞待放的梅花。
这是最紧急的暗号！
婧曦面色不变，心中却已翻江倒海。她迅速让雪鹰离去，关窗闭门，动作行云流水。
不过一盏茶功夫，她已经换上一身灰蓝色粗布衣裙，墨发简单挽起，面上略施暗粉，遮掩了过于出众的容貌。
从暗门离开枕楼时，她如一片落叶融入秋风，未惊动任何人。
城西梅林，正是寒冷初始，枝头花苞初绽，却在阴沉天色下显得有几分凄清。
北风穿过林间，带起一阵呜咽之声，光秃秃的树枝张牙舞爪，在地上投下扭曲影子。
这梅林暗合奇门遁甲之术，寻常人进入不免迷失方向。
但婧曦步履从容，左转右绕，不过片刻便已穿过迷阵，来到一堵高墙前。
门前两名守卫见是她来，如释重负，急忙躬身行礼：“姑娘可算来了，世子已经等候多时。”
婧曦目不斜视，并不回应，随他们进入院中。
这处宅院外观普通，内里却别有洞天，回廊曲折，假山错落，显然是精心设计的隐秘之所。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与外头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临淄王世子朱佑樘正临窗而立，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眼中顿时漾开笑意：“曦儿，你来了。”
他话音未落，婧曦已如鬼魅般近前，一只手如铁钳般扣住他的咽喉。那双平日调香烹茶的纤纤玉手，此刻却蕴含着致命的力量。
“你是不是想死，这个节骨眼上你还敢来京城？”她的声音冷如寒冰，目光锐利似刀。
朱佑樘却丝毫不惧，反而低低地笑出声来。命脉被人捏在手中，他眼中却只有这个对他从不客气的女子。
“果然，现在的你才最动人！”他几乎是赞叹地说道，仿佛颈上的不是致命的手，而是情人的抚摸。
神经病，果然恋爱脑可怕，这都把人掐爽了。
“你当这是儿戏吗？京城现在什么局势，你不会不知道。若是被人发现临淄王世子私自入京，你有几个脑袋够砍？又要连累多少人？”婧曦眼中寒光更盛，手上又加了一分力：“你要是连累我和义父，我不介意先一步将你们清除掉。”
这么说并不是她有多在意曹静贤，不过她最痛恨有人坏事。
朱佑樘终于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我既然敢来，自然有万全准备。曦儿，你先松手，听我解释。”
婧曦冷哼一声，撤了手劲，却仍警惕地盯着他：“说吧，什么事值得你冒这么大风险？”
朱佑樘揉了揉发红的脖颈，苦笑道：“多日不见，你的欢迎方式还是这么特别。”见婧曦目光更冷，忙摆手道，“好，说正事。父王让我来京，是为了太后陵寝一事。”
婧曦眉头微蹙：“此事由平津侯主持，你临淄王府也只能使不上劲，平白无故惹人眼，怎么，都活腻了？”
“曦儿何必明知故问。”朱佑樘叹了口气，走到案前斟了杯热茶递给婧曦，“先太后是父王的生母，我的祖母。如今陵寝位置迟迟不定，朝中有人说是因父王拥兵自重，圣上心有忌惮，且棺椁迟迟不入先帝陵寝，已然甚嚣尘上，流言纷纷，对我们已经造成不利。”
婧曦不接茶杯，只冷冷道：“所以世子是来向圣上施压的？”
“非也。”朱佑樘将茶杯放在一旁，神色凝重，“父王是让我来向圣上表明心迹。临淄王府绝无二心，太后陵寝选址但凭圣意，不必顾虑临淄。”
婧曦闻言，面色稍缓，但旋即又摇首：“即便如此，也不该是你来。京城多少眼睛盯着临淄王府，你这一来，不知要掀起多少风波。”
“所以我才秘密入京，只告知了你一人。”朱佑樘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需要你的帮助，曦儿。”
婧曦转身望向窗外，乌云越发沉重，似乎随时都要压下漫天雪花。她沉默良久，方道：“你可知庄芦隐如今的处境？”
“平津侯如履薄冰，我自然知道。”朱佑樘走到她身边，“正因为如此，我才更需要你的帮助。太后陵寝一事若不能妥善解决，不仅庄芦隐难逃一劫，虽然我们并不介意庄芦隐的死活，可现在冬夏虎视眈眈，镇守国门的将军殒命现在并不是好时机。”
“况且，因为庄芦隐四处抓风水先生已然使百姓惶惶，激起不少民怨，哪怕有你和曹公公出手掣肘了庄芦隐对无辜下手，但这造成之后果，都是皇帝默认。恐怕皇帝都不知道，他已经失去了民心了。”
哪怕朱佑樘说的在好听，婧曦却不为所动，轻嗤道，“别把你父王说的有多高尚，这些事不都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吗，得了便宜还卖乖，皇家贵族博弈，遭苦的从来都是百姓，但凡你那老糊涂的爹懂点事，这件事早就解决了。”
话音未落，窗外忽地卷进一阵寒风，吹散她鬓边一缕碎发。
那发丝拂过她雪白的颈子，像梅枝横斜过新雪，明明是最柔软的触感，却生生划出一道无形的刃。
美得惊心，也锐得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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