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不离

堆谷村的南边，有一条绕村而走的长河。因为水温比其他河流要高，每年入冬，都会有成批的鲟鱼涌入河中。村民们捕捞脂肥肉厚的鲟鱼，当作储备粮食来度过难熬的漫长冬天。

一到真正入冬，大雪封山，一切生机都被深埋在雪层下。现在森林里随处可见的松子，松茸，就再也找不到了。到那时，林子里只有饿红眼的狼群，和因脂肪储存不足醒来觅食的棕熊。

整整一个秋季，能够储备多少粮食，就意味着是否能够熬到明年开春。堆谷村人口只有百来户，全村都依靠捕猎为生。在暴风雪降临的可怕冬日，多一点食物就是多一丝活下去的希望。在死的威胁之下，没人会把生的可能让给他人。

而红叶，已经整整半个月没有捞到一条鱼了。

红叶的父亲是个平庸的猎手，没什么出色的技艺。在一次围捕水牛的行动中他被推向危险的前方，暴怒的水牛用犄角捅穿了他左胸膛。他被送回家时还剩一口气，血一直流啊流，把家里的地都弄湿了。

围猎队的人为了羞辱他，特地把水牛的犄角分给他们家。如果按原本的分配，红叶家应该拿到十磅的肉。那可是父亲卖命换来的食物啊，就这样变成了两只牛角，永远挂在墙上，提醒红叶自己的父亲是多么窝囊。

一个家庭失去了男人，只凭两个女性是无法跟围猎队争论的，更何况红叶家一直在村里地位就很低。村里风气是崇尚武力和好猎手。队长麻链则是堆谷村最强壮，狩猎技艺最高超的男人。他能够在森林和棕熊周旋半天而且全身而退，也能靠一膀子力气就把水牛掀翻在地。

而他早就对红叶的母亲颇有意图。把牛角送到家里时，麻链目光扫过青鲤时那赤裸裸的欲望，连幼小的红叶都能看出来。

“这破房子里什么都没有，你们还是换个地方住算了。”麻链在青鲤的小屋里晃荡了一圈，不痛不痒的说：“没了男人，你们还怎么过日子？”

小红叶年幼无知，不懂得祸从口出。她指着麻链，对母亲说：“姆妈，是他把啊爸害死的吗？”

一股令人恐惧的气息顿时扑向母女二人。青鲤急忙捂住女儿的嘴，把她拥入怀中。浑身颤抖，等待即将到来的厄运。可是麻链轻蔑地看了母女两一眼，狡辩的话都懒得说，吹着口哨离开了。

麻链走后，青鲤整个背部都被冷汗浸透。她抱紧女儿，对着丈夫的尸身痛哭到深夜，痉挛抽搐了数次。

人虽然死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青鲤用食物和生活用具做交换，让村人帮忙将丈夫草草安葬。最后的结局也应该如麻链所设想，为了生存，青鲤被他纳入囊中，成为自己的第七个妻子。虽然今后的日子不会很好过，但也不至于饿死冻死。

那天夜里，青鲤紧紧握住红叶的手。这时的她冷静而又自制，目光坚定。每个做出无法挽回决定的人都是这样。情绪看上去很平静，实际上她的心早就已经死了。青鲤对自己的女儿说：“姆妈是个好女人，可姆妈不是个好姆妈。姆妈对不起你。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姆妈不能替你做主。但你要是也活不下去，就跟着姆妈走吧。”

红叶瞪大了眼，五岁的她尚能分辨什么是痛苦什么是快乐，对从世间疾苦中解脱的方式却了解不深。于是她眼睁睁看着青鲤在眼前用绳索套进脖颈。青鲤最后发出的窒息声像是乌鸦在叫唤。这一声音将会和噩梦一起伴随红叶一生。

得知消息的麻链赶到时异常愤怒。身为村子里地位最高的存在，他不允许任何人有反抗的念头。即使是以死来反抗也不行。于是麻链当着赶来围观村人的面，放下青鲤的尸体，用滚汤煮沸了，强迫红叶吃食。

红叶不从。麻链舀起沸水浇进她的咽喉。剧烈的疼痛让她失去意识。等再醒来，红叶已经不会说话了。高温烧毁了她的声带。红叶坐在家里的门槛上，身后是被掠夺一空的屋子。唯有母亲使用过的绳索还挂在房梁上，棕色的，孤零零地摇晃。像一根倒挂的草茎。

红叶歪着小脑袋，一遍又一遍地想，想母亲说的那句话：你要是也活不下去，就跟着姆妈走吧。

她到底还是没有跟随母亲的道路。以后的岁月里，红叶饿了就吃地上的零碎，冷了就钻进牛粪里取暖。勉勉强强熬到了秋末。

那天，红叶从外头回来，发觉空无一物的家里坐着一个男人。确切的说，是一个年纪不大的男孩。男孩靠在墙角，在用一把牛骨小刀削木头。

接连的变故，红叶已经养出极高的警惕性。她躲在门栏后边，注视着男孩。像只灵敏的松鼠，一有风吹草动就会瞬间消失在原地。

男孩早就看到红叶，只是没有理会，一直在削手上的木桩。红叶忽然注意到，这个男孩的左腿只有半截，从膝盖以下都没有。对于这种伤势来说，奔跑和追赶是绝不可能发生的情况。

于是红叶稍稍放松了一些，露出门栏外的身体也多了一些。男孩停下手里的动作，在衣服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小块黑色的东西丢给红叶。

黑色的物体滚动到红叶面前，原来是块肉干。红叶捡起来嗅了一下，飞快塞进嘴里吃了。

久违的肉味在红叶口腔内散开，像是脑海深处被打开新的大门。每咀嚼一次，被粉碎开的肉末和唾液混合成略带咸味的肉汁就充盈在舌尖。味蕾被唤醒，贪婪的神经也在复苏着。可惜这么一小块东西，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尝，就像雪一样融化完了。

红叶无法满足于这么一瞬间的快乐。她知道这个男孩身上一定还有吃的，捡起一块石头，慢慢走进屋子。这个人不能躲闪，只要用石头击打，让他失去行动力，就能从他身上找到更多食物。

男孩叹了口气，甩出手中的牛骨小刀。刀锋掠过红叶的耳尖，插在门栏上。

红叶感受到威胁，停留在原地不动。男孩放下木桩，对她说：“我刚出生就少半截腿，到现在也八年了。别的不说，我对丢刀子的准头还是有自信的。”

他摊开衣衫，两面都挂着十数把刀子。这种武器用牛骨或者鹿骨磨制，只要耐心好，打磨的时间足够，也能当刀子用。唯一的缺点是太轻。

红叶似乎猜想到男孩的意图，她放下石头。警惕心作怪，还是不敢靠近。

“我跟你一样，家里也死的剩我一个了。这都要归功于麻链那个杂碎。不过我也没想报复什么的。我只是觉得一个人熬不过冬天。”男孩见红叶消除了敌意，就还把木桩子拿起来削。

“像我们这种被麻链带头欺负的人，别人也不敢接济我们。所以我找你其实也是没办法，因为我也没地方可去了。呵，在这个村子里，我们俩的地位大概还不如一只猎犬。”

红叶终于敢走近一些。她向男孩伸出手，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啊啊”的声音。

“还要吃的吗？不行，快入冬了，我们要省着食物。现在出去还能找到苋菜和松子，勉强能填饱肚子就行了。”

红叶使劲摇头，头发里甩出许多虱子。她靠近男孩坐下，指指自己，又指指门外的树。然后又指向男孩。

男孩望向门外，因为入秋的关系，门口那颗枫树上的叶子红得耀眼，像极了正在燃烧的火苗。

“我知道……”男孩摸索着红叶脏兮兮的脸庞，神情是那样专注：“我知道你是红叶……我叫休。记好了，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生死不离的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