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日头升的早,寅时末阳光便投了进来,巫缇赖到辰时,也就起了。看着镜中红肿的双眼,啧啧,这是多久没哭过了,眼睛肿成这样。反正没人,帷帽也不戴了,只就着清水洗把脸,径直下了小楼。
鬼气消散后的凌府同往日并没有多大区别,凌鸿平日看管是着实废了一番心思的。也不知周围的邻居们昨夜未听着鬼哭,可稍有不适?
哦,忘了,这周围邻居多年前就受不了搬走了,只怕方圆一里内,就她一个活人了。
咦?那个又是谁?不止她一个活人啊……昨儿怎么没看见呢?看着旧廊紫藤下的背影,似乎有那么一两分熟悉。
是了,小鬼死了,鬼主必有感应,这不,寻上门来了。凌鸿成鬼的缘由,成鬼后的行事都是他说了算,这人不简单啊。不会是那个人吧?不对不对,时间不对,再者,他也绝没那么好心。
榴月正是紫藤花期的末尾,还有三两未落的浅紫在晨风中摇曳,而大多数,不是零落于泥,便是直接在枝头发黄枯萎。那紫藤花下身影是近了方才明晰些,一身石青色袍子,肩略有些宽。
晨风耳边起,旧廊缠枝低。花下人伫立,浅紫落石青。
石青这种颜色经脏,有格调,巫缇从前也喜欢穿,直到后来发现了灰色,更经脏,更有格调,便再未碰过别的颜色了。今日见到这样好看的景,这样好看的石青,不禁有三两分怀念。
那方人静静地看着花架后,掩藏在丛竹中的院落,巫缇甚至能感觉到他眼中的忧伤。于是,那方,他满怀感伤地看着丛竹,这厢,她满怀感伤地看着他……的衣服。
多好看的石青啊……
她终究不是鬼,做不到绝无声息。他觉察回身,打破了两人眼中幻境。看到对方的脸,巫缇愣了,然后那人也愣了。不过,关注点完全不同。
“林四伯?您这么在这儿?”
“你……当真是缇丫头么?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我自是巫缇,只怕长大了,容貌略改也属正常。”
“你这可不是略改啊。我呢?原是想来瞧瞧你,鉴策那小子赌气给你放到这儿来,我不大安心。照如今看,这趟没错来。”他声音忽然一低,“那小鬼呢?你把它怎么了?”
巫缇苦笑,看着他渐染尘霜的鬓角:“是四伯养的么?它心愿已了。”巫缇并未提及欺骗一事。
“你又从哪里寻来个姐姐予它?它竟也信了。”
“它言,缇即其姊。约摸气息相近。”
他深深看了巫缇一眼,叹道:“都是傻孩子……你不像她,就算像,你也不是她。”
巫缇默了一会,走上前,看向那丛竹掩映的院子。这里昨天她去看过的,阴气不足,不利她修养,胜在格局大方,后又有林下曲径,构造巧妙,后庭有许多翠竹,别有韵味。居者性情爽朗而心底细腻且极有风骨。看林四伯同凌鸿反应,这里应该是它姐姐的居所,但唯一疑问在于,凌鸿,是有四个姐姐的人呐……
“四伯,这里原来住的是?”
“凌鸿的姐姐。”
“可……凌鸿不是有四个姐姐?敢问是哪一位?”
巫缇当真是顶了一头汗去问的,尹鉴策说林四伯精神不好,看来好像问题还不轻。
“看来,你不止不像它姐姐,还不像你姐姐,若是你姐姐,想必是不会问的。你若细想就会发现,其实凌鸿只有一个姐姐。”
嫡长耿文,妻张氏,四女一子。嫡长女清,嫁姬昶。庶次女湘。庶三女潇。嫡四女漠。嫡长子鸿。
凌鸿未出世时,凌清已嫁,少回娘家,凌鸿年幼,不大会认。女儿在澧朝本就轻贱,何况庶女。男儿地位崇高,只怕对庶女也不过比侍婢亲近些罢了。
这样一看,果然只剩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