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内潮湿阴暗,火堆在中央噼啪作响,橘红的火苗舔舐着上方悬挂的铜壶,壶底凝结的水珠顺着壶壁滑落,“滋啦”一声溅在炭火上,腾起一缕带着焦香的白烟。
这烟火气混着兽皮的腥膻、松枝燃烧的清苦,还有隐约的、来自洞壁岩层的潮湿土腥味,交织成一种既温暖又带着原始野性的气息。
完颜欢坐在火堆旁,指尖捏着那粒药丸——药丸呈深紫色,表面泛着细碎的荧光,像凝固的星子,在火光下忽明忽暗,透着股诡异的诱惑。
“当然对修为高出自己太多的人,那就要先使用催眠了,要不再试试催眠版的?”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药丸,跃跃欲试的目光落在韶凌脸上,眼底的火光与药丸的荧光交叠,竟让人分不清那究竟是期待还是算计。
“你是当我傻吗?”
韶凌靠在洞壁的阴影里,细软如墨的青丝垂落肩头,与洞壁的暗灰色融在一起,唯有眼眸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像淬了寒星的黑曜石。
“如果陷在里面出不来,不就相当于把自己扒光了扔街上供人观赏。”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无语,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身后的岩石,石屑簌簌落下——他终于摸清了这幻术的弊端,也察觉到完颜欢那看似坦诚的提议背后,藏着的或许不只是单纯的“实验”欲望。
完颜欢却笑着扬了扬下巴,指尖的药丸在火光中划出一道紫色弧线:“有萧雨师妹在,你怕什么,她在我们宗门可是谁都不敢惹的。”
她这话看似在安抚,可语气里那抹刻意的张扬,反倒让洞内的气氛多了丝微妙的紧绷。
韶凌的目光越过火堆,落在不远处的萧雨身上。
萧雨盘腿坐在阴影里,始终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对两人的对话不置一词,却让人莫名觉得,她才是这洞内真正的定海神针。
也正因如此,韶凌心底的疑虑更重——总觉得完颜欢动机有些不纯,是缺少实验对象,还是……另有目的?
水玲珑把他魔界少主的身份传得沸沸扬扬,恐怕这些同门弟子,也在暗中揣测着些什么。
他指尖微微收紧,指甲嵌入掌心,一丝隐痛让他清醒:希望不要给飞灵宗招来灾祸才是!有些事,终究是躲不过的。
“我可以让你如愿。”
韶凌忽然开口,打破了洞内短暂的沉默,他直视着完颜欢,眼底的火光与阴影交织,透着股决绝。
“但是我有一个要求,我要听故事,关于你自己的故事,毕竟幻术之下我也没秘密可言不是?”
他这话既是妥协,也是反击——既然要暴露,那就要先看清对方的底牌。
完颜欢闻言,指尖一顿,那粒紫色药丸在她掌心微微颤动。
她抬眼看了看周围的同门弟子,那些弟子原本还好奇地盯着火堆,此刻见她目光扫来,立刻会意,纷纷起身,衣袍摩擦的窸窣声在洞内回荡,随后便鱼贯走出山洞,洞口的寒风趁机灌入,让火苗剧烈晃动了几下,洞内的温度也骤然降了降。
萧雨依旧没动,依旧坐在阴影里,只是指尖的玉佩停止了摩挲,似在等待什么。
待洞口重新被木藤遮蔽,只剩三人时,完颜欢才缓缓开口。她的眼底没了方才的张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多年的愤怒与仇恨,像被封印的火山,此刻终于找到了裂口。
她讲的是一个来到大陆魔族的故事——故事里,魔族是行走的灾祸,黑色的魔气所过之处,草木枯萎、溪流干涸,百姓的哭喊声、骨骼碎裂的脆响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她讲魔修如何以人血炼功,如何将村庄化为焦土,每一个细节都带着血淋淋的真实。
说着说着,她眼角的泪终于忍不住涌了上来,在火光映照下,那泪珠竟带着点猩红的色泽,倔强地挂在眼角,迟迟不肯落下,像凝固的血珠,让她的愤怒更显悲怆。
韶凌静静地听着,指尖轻轻敲击着兽皮,发出沉闷的声响,与火堆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待完颜欢讲完,他才缓缓开口,抛出了一个全然无关的问题:“是吗,你知道虎吗?”
这突兀的问题让完颜欢一愣,她皱眉看着韶凌,眼神里满是疑惑,像看一个莫名其妙的白痴,却依旧保持着倾听的姿态,等待他的下文。
“有一对夫妻生了一个相貌丑陋的孩子,生怕被世人嘲笑,于是把孩子丢入山林,任其被野兽叼走。”
韶凌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像山涧缓缓流淌的溪水,刻意放缓的语速给完颜欢留出了想象的空间。
洞内的火光似乎也配合着他的讲述,变得柔和了些,橘红的光晕轻轻包裹着三人,连空气中的焦香都淡了几分。
见完颜欢似陷入故事中,韶凌才接着悠悠道:“老虎嗜血,也不吃自己的孩子,最后那个孩子被老虎叼走并养大。它虽然会吃人,但一样把那个孩子养大了。”
话音刚落,一旁的萧雨忽然轻笑起来,笑声清脆如银铃,打破了洞内的凝重。
她抬眼看向韶凌,眼底带着几分玩味——没想到他会拿这种童话般的故事忽悠完颜欢,这故事精彩是精彩,可太假了,一戳就破。
完颜欢果然微怒,指尖的紫色药丸攥得更紧,掌心甚至泛起了淡淡的紫色雾气:“你不觉得自己的故事太假了吗?怎么可能有老虎会把人养大,你当我三岁小孩吗?”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眼底的愤怒又重新燃起,仿佛韶凌的“谎言”是对她仇恨的亵渎。
“我只是想说…”
韶凌却依旧平静,目光坚定地看着她,眼底的火光与阴影交织,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魔族和人族不合,这是事实,可你不该被仇恨蒙蔽双眼。冤有头债有主,你找魔族或者魔修报仇都没错,甚至天经地义,可你不该迁怒无关的魔或人。”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铜壶,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像敲在完颜欢的心上。
“如果伤害你家人的是和你一样的人族,难道你也要杀尽人族吗?”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在完颜欢的世界里掀起惊涛骇浪。
她从未想过这样的问题——魔族就该死吗?那些与屠杀无关的魔,难道也要被仇恨吞噬?
她眼底的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与困惑,像洞外那层迷茫的夜色,让她不知该看向何方。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指尖的紫色药丸渐渐失去了荧光,变得黯淡无光。
“我和水玲珑有私人恩怨。”
韶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股决绝的冷意,像洞外寒风中的冰棱。
“她们想让我受尽屈辱而死,我可以死,但绝不如她们的愿。”
他这话既是表明自己的立场,也是在提醒完颜欢——仇恨不该成为被他人利用的工具,更不该让无辜者成为牺牲品。
洞内的火堆又噼啪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落在冰冷的地上,很快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