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则郭麒麟絮叨半天,但栾真对婚礼的要求实在很少,可即便如此,一个月露头要操办婚礼实在够困难的,洗完澡靠在床边儿,栾云平夫妇还在发愁。商量半天,又是电话又是微信的,场地最终敲定在德云红事馆,酒水就用德云红酒;礼服倒麻烦,总不能也穿着德云华服结婚,鲜花什么的栾母倒是熟悉,栾云平把这些都交给太太也很放心。
两口子说完这些就是盘点这许多年给女儿攒下来的嫁妆。
“首饰我妈那边是给的,她两个舅妈也要添妆,我自己这些年给她买的都叫带走,还有前两年你给我买的那几块翡翠和玉石……西城的房子算我爸给的,咱们两口子再给配上一辆车一套小公寓…那新房大林他们是怎么个打算啊?说到底我们也应该把装修啊、家具负责上,其他你看还有什么?拿多少钱呢?”
栾云平和太太祖上好几代都是北京人,皇城根儿下积累这许多年,从有了闺女那一天开始他们就给孩子攒着嫁妆,拿出这些来倒很轻巧。“我记得当年真真出生的时候岳父还埋些酒,过几天带大林去一趟,顺便把真真的女儿红请出来一坛子。”
老两口计较完这一堆琐事儿已经是午夜时分,关了灯,房内一片黑暗,厚厚的帘子挡的里头无星无月,屋内流淌着两个人深深浅浅的叹息。先开口的还是栾妈妈:“这时间过的真快…你刚还说起女儿红,我一下就想到当年我爸埋酒时候的样子了,那时候真真才满月,黑头发还软软的,眼睛又亮又圆,白嫩嫩的小姑娘,见谁都笑咯咯的,可乐死人了。”
似乎所有人家的婴儿都被描述成这个样子,但妻子一说,栾云平就能想起二十多年前他怀里那个笑呵呵的、娇软可爱过分的栾真。人呐,一上年纪就切忌回忆往昔,翻过身,又是一阵悠悠叹息。
“早些睡吧,一天天的事儿多着呢。”
月坠西山,日自东升。一转眼入了十月,两家人的意思都是先领证、再结婚。领证的那天倒不是十一这种大日子,也没能凑个整数,就在十月十二。栾真只记得那天天气很好,夏日余威总算过去,那是北京转瞬即逝的秋日,天高气爽、云朗气清。也没多商量,从各自妈妈那儿拿了证件就去民政局排队盖章。
证件照是小郭老师一早拉着未婚妻去最美证件照这种地方p好的,时间也是提前预约好的,没等多久,热乎乎的、一式两份的结婚照就落在了小夫妻手上。两个人牵着手回家,一路上都很稀奇,两两相望,具是喜不自胜的。
“你说,有了这个结婚证,咱们两就是合法夫妻了?”郭麒麟还是傻乎乎的,一脸不可置信,扭过头看他家姑娘。
“从法律上来说,应该是。”
“什么叫应该是?就是!就是结婚啦!你也应该给我改一改称呼啊、备注了,别老郭麒麟郭麒麟的,一点儿也不显我身份。”
栾真侧目瞧身边男人,一脸得意,他要是只狐狸,尾巴就该翘到天上。只是她倒想起一件事儿,虽明知说出来会有点坏气氛,但思索再三,还是张口:“你知不知道婚前协议这个东西?”
还沉浸在新婚之喜的郭少爷,脑子还朦朦胧胧的,突然很惊诧的看着栾真:“你说什么?婚前协议?”
“就是在结婚登记之前签订的,主要用来规划婚礼存续期间财产分配的,也可以约定我们两婚后财产是共同制还是分别制。就比如说你买的婚房,上面有我的名字,可是我爸妈给我陪嫁的房子上就没有你的名字,这对你来说其实就很不公平。还有,我们两个结婚后,我挣的钱是怎么也不可能比你多的,因为我大多数时候都图清闲很少打官司,只靠着那一点上课挣的工资……”
“接着说啊,还有呢?”
悄悄瞥一眼郭麒麟脸色,就立刻被某人捕捉,栾真见他还有笑意,没有生气似的,这才缓缓的往下说:“咱两结婚就是有点太仓促了,如果你提前两三天跟我说一下,我就把这协议拟好给你,这样比较清晰。不过如果你感兴趣,也可以现在签订,婚内协议也管用,到时候正好照顾我师姐生意,你不知道吧,我师姐可擅长婚姻家事官司了,国内好多富豪离婚都是靠她,能把对方刮的一点儿油水都不剩,现在敏敏的事儿就是我师姐全权代理的。要不是我们两的同门情谊,否则她肯定不会浪费时间写这种合同。”
「合同」、「协议」、「财产分配」这几个字把郭麒麟热血沸腾的心浇灌地冰凉彻骨,十年饮冰也没有这一刻心碎来的伤人。他还没从栾真嘴里听过比这更混账的话,每一个字都是理性的财产计算,可悲极了。
“你倒算的挺清楚。”
“那当然了,我之前还考过CPA,这不是吹的。”
“行,这感情好。是我小看您了,又是律师又是会计师的,你可真厉害。”
栾真到这儿才听出不对劲儿来,生气了?直到原本紧紧扣住的手一点点松开,这才缓过劲来,这是真生气了。正想哄他,就听见——“行吧,你先回家吧,我等会还有点事儿,筱宝来接。”
太阳还高高挂着呢,栾真不明就里的慢慢踱步回家,今天恰好是周一,栾云平和栾秋阳都在家,正等着小两口上门,见栾真孤零零一个人,都是满腹的狐疑,却不愿在喜日子流露出半分对女婿、姐夫的不满,拉着她坐在才问起:“大林呢?”
幸好郭麒麟临走时给她留下了糊弄人的借口,心里虽然惴惴不安,嘴上倒圆谎圆的精准漂亮,再加上栾队长也管不上自己女婿在外头的工作,浑然不觉的就被自家闺女搪塞过去。直到那晚九点多钟,栾真空坐在房间床上,看着两人聊天界面,自己绿色的对话框下午三四点发出去再没回应,心里既忐忑又生气。
倒扣手机屏幕,往床上一扔,把头埋在被窝里使劲蹭,心里那股酸涩委屈渐渐又弥漫上来——是微信电话的响儿!赶紧就从绵软的被子里坐起来,满床找手机。
是菲菲啊。
期待过后更是失望。
“喂~菲菲啊,什么事儿呀?”
“姐,你快来吧,麒麟哥和我还有壮壮在一个烧烤店里喝多了,怎么劝都不管用。”
郭麒麟有痛风,栾真是一早就知道的,自从他们两在一起之后栾真就一直遵照医嘱给他调理身子,大约有半年多没沾过酒精的人,现如今喝的不省人事。心里那点儿委屈和不满马上就被心疼取而代之,蹬起鞋就往外走。
好在那个烧烤店也不远,小区出门右拐再直走,离他们将要搬去的新家倒很近。不到一公里的距离,夜里微凉,清风拂面,栾真跑出了一身薄汗,心里只想着让他少喝一口酒、少吃一点肉,就是万幸。
包间里坐着的倒不只有郭麒麟和壮壮两口子,还有烧饼一家、四爷一家、小白一家、谢爷一家,以及时刻形影不离的九辫儿和堂良,要是再把她爸叫过来,简直可以开一个德云社中层领导会议了。栾真眼尖的很,一眼看出郭麒麟哪里酩酊大醉、不省人事?分明就清醒的很,倒是饼哥和小白哥喝的有点不着四六、人手一杯的。
学法学了这么多年,要还看不出这是场精心设计、众人撑腰、引她现身、给他道歉的场面,就是个傻子,简直枉为师表。本来心里仅存的那么一点对他的愧疚之心立马就消失不见了,栾真倒也不想失礼人前。只是给女眷们打了招呼,麻利地推开菲菲身边的壮壮,就势往哪儿一坐,一句话也不说。
坐的近了栾真倒也发现了,郭麒麟这混球何止没喝酒,杯子里分明都是茶水。感受到菲菲眼里透露出的抱歉,心里更是生气,两个人的事情两个人解决不好吗?非要放到这场面上来,手边放着一听青岛啤酒,大口饮了两分钟,栾真扬起脖子一饮而尽,起身就往外走。
“真真~真真!你干嘛去啊?你等等我!”
两个人就跟比赛竞走似的,最终还是女孩儿体力不支,走到小区门口就被郭麒麟反超。栾真仍然不想理他,板着脸不说话,气鼓鼓的样子活像一只河豚,反倒把小郭老师逗乐了。遂放缓脚步,等她发泄完心里郁愤,也不追不赶,就这么慢悠悠的走在她身后一米距离。
寂寂长夜里,流苏嫁接的桂花释放出香气隐隐,缭绕至月下。秋风阵阵,小径旁青枫随之簌簌,郭麒麟这才看到栾真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半袖衬衫裙,瘦削的肩头也随之颤抖。暗骂自己简直不是东西,快步上前把自己宽大的外套往她身上罩。这才看到月一般皎洁白皙的脸上全是泪珠,泪痕满面,没成想在这新婚第一天,他竟然把自己的新娘第一次惹哭了?
顾不上什么,立刻就把栾真往怀里拥,耳边还能感受到她脸颊上滴落的水珠儿,心里懊悔不已,越是紧拥越是气恼。
“郭麒麟,你永远别骗我。还有,以后有事儿你跟我说清楚就成,别弄的人尽皆知的。”
这是要冷静分析解决问题了?栾真就这点儿好,几乎从不跟他闹,从来都是讲理的,尤其听完刚刚几位哥哥们的婚姻生活后,他才深刻意识到有一位冷静讲道理的太太,是多大的福分啊。
“真真我发誓,我刚才真没想过要骗你,我也没说咱两的事儿,这都得怪饼哥他们瞎出主意,你说非要把你骗过来,说是要一起热闹热闹。”
要的其实也就是个态度,郭麒麟反正不是去找别的女人寻安慰,只是找了群大老爷们儿瞎抱怨说两句,栾真都可以不和他计较。只是轻轻点头道:“说吧,婚前协议怎么惹到你了?至于一下午不回我微信吗?”
“咱们说相声的讲究人情世故、古道热肠,你一跟我说那写财产分配、风险规避,我就头疼。真真,我们是夫妻两口子,不是什么单纯的利益共同体,你别把那一堆冷血的计算方法用到咱两身上行吗?再说了,那些不都是为了怕自己离婚的时候少分点钱的措施吗?我今儿还就明确告诉你了,你爷们儿,我,绝不可能跟你离婚。咱两这辈子,只有死别,没有生离。”
罢了,又补充:“要和过一辈子的人分的那么清楚明白不累吗?怪不得那些人要离婚,我挣得钱就是你的,你随便想干嘛就干嘛,我不跟你算计,你那些什么会计、律师的本事都用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