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鸢曾说与我过:‘听闻月老和孟婆,曾是一对情人,一个牵了红线,一个断了尘缘。’”
——青荨
『前记』
柳鸢是玉帝的小女儿,生的玲珑清秀,甚是惹人怜爱。
那天,她来到月老的姻红苑,看着月老牵起一条条红线,问道:“月老一直都是月老吗?一直在这里牵红线吗?”
“不,月老从前并不是月老。”月老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微微皱起。
“那……月老是怎么出现的呢?”柳鸢眨着眼睛,十分不解。
“鸢儿想听故事吗?爷爷给你讲。”月老没有直接回答,却如此问道。
“嗯,想。”柳鸢被吸引了去,静静地等待着月老开口。
“那听好咯,这是爷爷的故事。”月老笑着,一个凄婉动人的故事便从他口中得以被世人知晓。
曾经,有一位月水河河神,终日守护在月水河,从未让此地百姓受过一点灾难之苦,大家都叫他月神。
听闻这月水河,最初并不叫月水河,乃是一极其凶险之河,至此地者,日后皆是再无音讯。
玉帝甚为不解,便派天神下凡查看,查出这水里尽是不得转世超生的孤魂野鬼,后来连下令几次清整河水,谁知不但河水没清理好,反而折了不少天将。无奈,玉帝只得下旨,赏金千两,只为寻到可护这一方土地太平的圣人。
日后,一位小神官被带到玉帝面前,称他可以守着这条河,只是,不愿受一丝悬赏。
玉帝无奈,不受悬赏便意味着一旦失败了也不必承担责任,虽是不妥,可事到如今也只能任由他试试看了。于是当即便遣两路天神护送这无名小神下界。
几日后,那片土地果然有了生灵,夜间也再无鬼哭狼嚎之声。玉帝大喜,问那小神官有何求,小神官只道想让玉帝为此河赐名。当时,正值月夜,明亮皎洁的月光洒在河上,甚是迷人。玉帝思索片刻,便为此河赐名——月水河。
既是有了生灵,有了草木,当地也渐渐有了人烟。
月水河一带本是不错的水乡,只是因遭遇了阴鬼侵扰,才导致无人敢踏足。如今,不必担心了。
渔人纷纷拖家带口,赶至此地,依河建起房屋,日日收获颇丰,过得十分富足。
富足了,便也有心思迷信了。当地的渔民共同出资修建了一座月神庙,从此,那小神官便得名月神。
闲时望望月水河上空的明月,品品人们贡来的果品佳酿,月神的日子过得倒也清闲。
月神曾注意到一位小姑娘,或许还不到十五岁。家里人外出打鱼,她便每天早晨按时来到月神庙内,贡上带来的果品,随即坐在庙里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什么人说着话,这么一坐,便能坐上一上午。
渐渐的,月神才发现,这小姑娘是在对他说话,说的不过是母亲又为她买了一个簪子,父亲带她去了城里玩类似的话。不过,月神倒是来了兴致,看这小姑娘越发觉得有趣。
只是,目睹小姑娘逐渐长大,月神心里那本是欢喜的单纯感情,竟改为了爱慕。
日久生情,怕就是如此吧。
但神与人,终不会有好结果。直到玉帝下令召他回天上,月神算是明白了。从前多少先例早已说明这个道理,他与这渔人家的小女儿便是重演了牛郎织女的惨剧,只是,这一次,不是佳话。
既是事出因情,那罚,便是罚他永不得儿女情。
玉帝遣月神去了姻红苑,月神便再一次拥有一个终身守护的地方,但这一次,不是自愿。
月水河神消失了,月水河也不知为何,和那一带的渔人百姓一同消失了。
中秋佳节,家家团圆赏月之际,天的那一边,也总有一个身影,静静望着明月。传言道,那身影便是月水河神,他在守望着那不复存在的月水河,以及,那个不知所踪的渔家女。
如今,他一定是一位满面皱纹的沧桑老人了。
那便,唤他叫做月老吧。
『奈何桥』
小姑娘心心念念的月神连带着月神庙都不见了。
那日,月水河水流汹涌,翻滚着卷走了附近的一切,所有生灵都没了踪迹,只剩下小姑娘一人。记忆的终点停留在父母相邻撕心裂肺的喊叫,一声接一声的唤着她的小字“孟儿”,催促着她尽快离开。
待到小姑娘醒来之时,她已然来到了另一处地方。
面前是茫茫一片花海,鲜红色的,红的妖冶。她瞬间被迷住了,朝着那方向奔去,可最终发现无论怎样努力,也到达不了有花的地方。
呵,可望不可及。小姑娘心中了然,微微阖了眸,自嘲一笑。这就像她心中的神明一样,无论如何努力终究不是自己可攀附的。
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仍是那片鲜红,红的刺目。顺着花海的引领,小姑娘很快来到一座桥边——桥分三境,上是朱红,中为玄黄,底乃黑。她想跨上那座桥,却仿佛桥边有一道无形的屏障,任凭小姑娘怎样也过不去。
愁苦之际,桥下平静的水面突然间起了波澜,一个粉面娃娃从水下钻了出来,撑着脸望着小姑娘,笑着道:“孟儿,别费力气了,此乃天意。”
小姑娘显然不明白。
娃娃仰起脸又笑了笑:“这是对你的惩罚,亦是救赎,待你在奈何桥守上上千年,渡得千万人,便可从这幅浊骨中解脱,去寻你的心上人。”
小姑娘不傻,如此暗示,便是猜也猜到了七八分,她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便看着小娃娃再次遁入水中。
河水旁立了一座碑,碑上刻着三字:忘川河。然而,在只有小姑娘能察觉的地方还刻着一行小字——月水河。
小姑娘甜甜笑了,她和她的神明也是有机会相见的,若是如她猜想那般,这奈何桥便是契机。
只是上千年,又哪是那么容易等到的。
『忘川河』
那一天,柳鸢永远不会忘记。她的最爱的人,就那样被父亲赐了死罪。
柳鸢累了,她再也活不下去。她早该知道,神与人不会有好的结果。
那么,来世,便为他做一个俗世中人吧。
柳鸢来到忘川河边,欲要过了奈何桥,却被一人拦了去路。
那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婆婆,大家都唤她作孟婆。
老婆婆舀起一碗土黄色的水,递向柳鸢,道:“姑娘,喝碗汤吧。”
“不了,谢谢婆婆。”柳鸢笑着拒绝了。
“欲过忘川河,必过奈何桥,欲过奈何桥,必喝孟婆汤,不喝孟婆汤,便过不得奈何桥,过不得奈何桥,便不得投生转世。姑娘,可想好了。”老婆婆如此说道。
“可是,喝了汤,便会忘了他。”柳鸢不愿意,更不舍得忘了她的挚爱之人。
“喝了吧,姑娘。喝了汤,你与他或许来世仍有一面之缘。若是不喝,便再无缘分了。”说罢,孟婆又指了指忘川河,“看到河里那些孤魂野鬼了吗?他们并不都是渡不得的恶鬼。有许多,是像姑娘你这样,不愿喝汤的。”
“喝了吧,姑娘。”孟婆再次举起手里的那盏破瓷碗。
柳鸢沉默,但仍是千万般不愿意。
孟婆想了想,稍稍犹豫着开口道:“若是姑娘执意不喝,那便还有一个方法。”
柳鸢的眼睛里有了光亮。
孟婆指指忘川河:“看到这河水了吗?若是姑娘熬的过忘川河中百年的折磨,那么不喝老身的汤便也罢了,但……”
孟婆还未说完,柳鸢便欣然答应,匆匆入了水受刑。
柳鸢在水中看得到桥上的人,可桥上的人却见不着她。纵使这样,柳鸢每每看到他的心上人从桥上走过,仍是疲惫的身躯为之一振。
孟婆站在岸上轻轻摇摇头,她本担心柳鸢是娇生惯养的主,定然受不了这种罪,没有多久便会沦落为忘川河水中那些神志不清的恶鬼,但现如今,她担心的倒是另一件事。
等到柳鸢拖着不堪的身躯走上岸,迫不及待地想要过桥,孟婆望着她眼中愈发闪烁的光亮,最终还是狠下心唤住了她:“姑娘,先等等吧,你的心上人就要来了。”
柳鸢欣喜。
果然不久,柳鸢便一眼看到她心心念念的人。
孟婆示意她且在一旁等候,上前对那人道:“喝了这碗汤罢。”
“不,”那人摇摇头,“我不能忘了她。”原来他的心上早已有了别人。
柳鸢愣住了,她眼睁睁看着曾与她一同许下山盟海誓的心上人为了别人去受那忘川之罪,眸中的光亮又黯淡下去。
“值得吗?”孟婆沙哑的嗓音响起。
柳鸢噙着泪,摇摇头,又点点头。
孟婆待柳鸢哭完,递来一碗汤,道:“忘了吧。”
柳鸢接过,仰起头饮尽,她还未拭去的泪水滴入碗中。
孟婆收起碗,看了看忘川河,又望向天上那轮高高挂起的明月。
忘川河,便是月水河啊……奈何桥,连着她和她的神明。
或许,望着那轮明月的并不止她一人。
或许,天的那一边也有一人在望着明月轻声啜泣。
一滴浊泪从孟婆的眼角悄悄滚落。滚落、滚落……落进了那盏乘孟婆汤的破瓷碗里。两汪痴情女子的泪,混在了一起,透过碗中泪水看到的,仿佛是无尽的凄惘。
“看到了吗?”孟婆喃喃道。
“看到了吗?又是一个为了情而伤了心的女孩子。”
“多像当年的我啊。”
“你一定看得到吧。”
“你不知,你走了后,月水河又乱了。”
“你亦不知,你走了后,我的心也乱了。”
“只怕是即便喝了孟婆汤,你我二人也再难相见了吧。”
“我的,月老。”
奈何桥上,情碎梦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