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诏狱出来已经是深冬,隔年初春,陆绎和今夏成了亲,那天晚上两个人怎么也睡不着,今夏倒是累了,只是强撑着眼皮,陆绎刚刚官复原职公务繁忙,年关上案子又多,两个人其实都没怎么好好呆在一起过。
“你身上又添了好些伤。”今夏抱着被子,眼神只往床顶上看。
陆绎没想到她会说这个,“你之前没看过,都是进锦衣卫时候的旧伤了。”
“没想到大人也有大意的时候,你忘了,我可是六扇门的袁今夏。”循痕验物,锦衣卫都要让上三分。
陆绎笑了,知道瞒不过她,索性坦坦荡荡说你想看便看。今夏这时候再扭捏恐怕有损她夏爷的身份,一鼓作气拉开了陆绎身上的被子。
锦被之下,陆绎中衣微敞,露出精瘦的胸膛。好像是瘦了点,今夏暗忖,不免又想起北镇抚司里的光景,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见她神色不好,陆绎使坏,伸手就拽住小猫的爪子,把她拉倒在他身上。
今夏身上实在无力,像吃了软筋散一般,便也没取挣开,只是摇了摇头表示抗议,哪知道以她现在的姿势,摇头几乎就是蹭了蹭陆大人的胸膛,和乖顺讨怜的猫咪并无不同。
她听得头顶传来陆绎有些哑的声音,“睡吧。”这个位置她看不见他脸上还有未消的笑意。
陆绎的背上有一道刀伤,长约四寸,倒是旧伤的样子,只是变成一跳颜色不一样的皮肤,只在收尾处有一点皱起的纹理,今夏是在混乱中摸到的,当时自然没功夫计较,后来才借着机会看清了那道疤。
陆绎想要进锦衣卫不过是他爹在皇上那里要一个荫封的事,非但他不愿,连他爹好像都有意让他去经历那场非人的考核。
他是陆廷的儿子,他不会死在校场,同年的生死考里,全部的人都注定为他陪葬。这也是他近几年才想通的事。
少年心气重,在那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校验里,陆绎手中的绣春刀翻起落下,北镇抚司便多了一条游魂。他身上自然不可能完好,血顺着衣料滴在地上,阴冷的的囚牢更添潮气。
怎么可能四方皆顾,他又不是什么金甲神人,背后的一刀落得十分狠厉,陆绎几乎没有力气转手抵挡,他听见刀风在背后掀起,他转身想要搏出最后的力气,那风却堪堪落在他耳侧,汗滴在血泊里变成了悄无声息。
那人的胸前刺出冰冷刀锋——在他背后,有人救了陆绎一命。看清他面容之后,陆绎几乎是松了一口气,他几乎是习惯性地懈怠了,这几个月在北镇抚司学得到底还是不够,这个人给他上了最后一课。
陆绎十二岁那年,上元节,陆小公子看着别人阖家欢乐难免有些伤感,一个人上了屋顶看街巷里热闹的灯会,不多时就听见楼下有人喊他,只见两个少年站在小巷里,向他招手:“大公子!”其中一个手里提了篮东西,冲着他晃了晃:“我们去新丰桥买了豆干,公子下来吃些吧。”
另外一个附和道:“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可好吃了。”小少爷金贵,平日里上不得街市,这种几文钱一串的豆干还是第一次吃,也不知道是哪个黑心的店家给他蘸了一大把干辣椒,把人呛得死去活来。
岑寿忙不迭去取茶水,少年们笑了闹到累了就一起躺在屋檐上看星星。
北镇抚司没有星星,连光都是白纱灯里冰冷的烛光,那或许才是陆绎真正用了绣春刀的时刻,身穿飞鱼服,手握绣春刀,隔绝欲念,斩断人情,方可心狠手辣。岑寿就那样走近他,像来向他禀事情一样,只是穿过了他手上的绣春刀。
陆大人左肩上有一道镖口,今夏每次碰到那处都有一些感慨,南下那几月的时光,现在想想都还有些离奇,像话本故事。
好像那个暮春,她一不小心就握住了宿命,是可以给六扇门其他兄弟们吹一辈子牛的经历,却成为再也不能宣之于口的故事,每一点都沉甸甸的,就像她现在也没能反应过来,每天都能见到活生生在她身边的陆绎。
她看过陆绎身上有许多新伤,在诏狱里呆着那伤哪有好全的一日,就是回来养了这许多时日,也比不得上等金疮药来得有用。
这些年为了多攒银子,今夏总是冲在办案的第一线,什么样的尸体没见过,什么惨状没经历过,可看着这些疤痕还是觉得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