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春深

粮道案子，结案之后，日子便彻底的安稳下来了。秋天收完最后一茬庄稼之后，庄子里的地闲了下来。冬小麦已经种下去了，郑实说明年开春就能返青，收成不会差。

澹台烬那边的货也走得顺。秋末发了第三批货过来，管事送到门口时还带了一封信，信里只写了一句话："货好，人也好。来年再做。"我看了便将信收进柜中，和那几本旧账册搁在一处，没有回信。

叶夕雾从城外庄子来过一次信，说院里那棵老梅树今年又发了新枝，问我要不要折一枝插瓶。我回信说不用，让她自己留着看就好，等来年春天开花了再告诉我。

院子里的矮栀子花已经谢了，光秃秃的枝干被我用干草裹好了过冬。墙角那棵从城南田庄移过来的小槐树，经过一个秋冬的缓苗，已经稳稳地扎了根。我到井边打水洗手，水是凉的，但已经不刺骨了，大约是快到春天了，地气慢慢暖了起来。

春晓从厨房端了粥出来，又在廊下摆了一碟子腌萝卜和一碟子酸豆角。我坐下来喝粥，日光暖洋洋地铺了满院子，半旧的衣裳在风里微微鼓着，像撑开了一面小小的帆。

我把粥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的，没有剩一粒米，我把空碗搁在石阶上，坐在廊下没有动。过去这一年多，我做了很多从前不敢想的事，收回了庄子，理清了账目，搬出了叶家，在城西有了自己的院子，铺子做起来了，庄子的地也养回来了，还和澹台烬走了一季正经生意。

那些曾经困住叶冰裳的东西——叶家的规矩、庶女的身份、祖母的漠视、叶夕雾的欺凌——如今都过去了。像一扇门，被从里面推开了，风从那道门里灌进来，把整个院子都吹得通透起来。

这时院门被人敲了两声。春晓擦了擦手去开门，回头说了一句："大小姐，六殿下，派人送东西来了。"

一个年轻随从递了一只小竹篮进来："殿下说，这是南边新到的早春茶，让您尝尝。"

我接过来，揭开篮子上的布，里面是一包用油纸裹好的茶叶。随从走后，我把茶叶拿进屋搁在桌上，没有急着拆开。他大约又在忙朝中的事，大约也在盘算着北边那一趟差事什么时候动身。但茶送到了，话也带到了，不需要再多说什么。

我重新坐回廊下，日光已经升高了一些，将整座小院的轮廓都照得清清楚楚。墙角那棵小槐树的枝条在微风里轻轻晃着，没有风的时候，它就安安静静地站在日光里，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不需要等。

春深了，日光正好。我低下头，把膝上那本书翻过了一页。窗台上那盆绿萝已经伸出了几根新藤，正沿着窗框慢慢往上爬。

那扇院门半敞着，门外是一条长长的巷子，巷口的光落进来，浅浅的、亮亮的，像一条还没有走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