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给那丛刚移活的野花浇水。水瓢里的水沿着瓢沿滴落,在干燥的泥土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叶大小姐。"他站在门槛外,没有进来,身量瘦长,穿着一身灰布短褐,像走街串巷的杂役,"殿下让我送封信给您。"
我直起身,认出了他是澹台烬身边那个管事,便走到门边接过信,没有急着拆:"殿下在哪?"
"殿下已经不在盛都了。"他看了看我,欲言又止,还是补了一句,"他说您看了就会明白。"
他拱了拱手,没有多留便转身走了。我回到屋里坐下,拆开信。纸很薄,只有几行字,字迹收敛,转折处压得平:
"叶大小姐,我走之前说过,那条线还空着。如今南边已经收拾妥当了,你若愿意来,我让人接你。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
我将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窗外日头正好,将信纸照得微微透亮。我将信凑到灯焰上,纸页从边缘卷起、发黑、蜷缩成灰,松开手时灰烬落在砚台边,还剩一角在将熄的火焰里弯了一下才彻底散尽。
春晓端着茶进来,看见灯旁那点灰,什么都没有问,只把茶搁在桌角,又拿起桌上那本旧账册,用帕子擦了擦封面上的薄尘。擦完了她才开口:"谁来的信?"
"澹台烬。"
她放帕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来看我:"他说什么?"
"说南边收拾好了,问我愿不愿意过去。"
"那您怎么回的?"
"还没回。"
春晓没有再追问,垂着眼将桌上的杂物理了理,把散落的毛笔挂回笔架上,又将砚台往旁边挪了挪,好让那本账册放得更稳些。我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大约泡了一会儿了,涩味浮在舌面上,许久没有化开。
"大小姐,"她放好那本账册,没有抬头,"您要是不去,我这就把院里那几件旧东西收一收。您要是去,我就替您把包袱理好。"
我看着墙角那一小堆灰烬,日光从窗棂间斜斜地透进来,恰好照在灰烬上,将那蜷曲的边缘照得清清楚楚:"你替我回一封信,就说我这边已经安顿好了,不必挂念。"
春晓应了一声,铺开信纸,提着笔等我口述。我想了想,说:"多谢殿下挂念。我在盛都一切安稳,不必接。"春晓写完,等墨迹干了折好封上,便送了出去。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转过巷口,消失在午后的日头里。澹台烬大约早就知道我不会去。他写信来不是为了等一个回答,只是为了告诉我,那扇门一直开着。他不介意我往里走,也不介意我不往里走。他只是在远处放了一盏灯,什么时候想借那一点光,他都不会把灯收回。
春晓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纸包,说是在巷口碰见了萧凛身边的人,对方顺手递过来的。纸包里是两方新墨,用油纸裹着。我接过来打开看了看,墨锭上印着坊市老字号的标记,是新墨,还没有开封。萧凛大约是让人送书桌时顺便带的,又大约是专门托人送来的。两方墨,不多,能用很久。
我合上纸包,对春晓说:"收进书桌右边的抽屉里。"
她应了一声,将墨收了进去。那封信没有回音,也不会再有回音。南边的灯还亮着,而我这里的日光正好,照着窗台上那盆新移的绿萝。它在我们从叶府搬到这间小院之后又长了几片新叶,边缘嫩绿,向着窗棂外透进来的光微微舒展着,自己找到了该长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