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之后,天便一日比一日短了。
十月里落了几场薄霜,庭院里的菊花也谢了,光秃秃的花枝被风一吹便轻轻摇晃。祖母的精神不大好,从前她每日还要在暖阁里坐上两个时辰,如今时常半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话也比从前少了很多。父亲来请安的次数多了些,大约是察觉到了什么,但面上不显,只照常来去。
叶夕雾自霜降那夜之后,便很少出院子了,见了我也只是远远地点一下头。
我依旧每日去坊市,看看茶肆的生意,偶尔和钱老伯说几句话。济安堂的门板依旧关着,檐下的蛛网已经结了好几个,在风里轻轻晃动。街上的落叶一天比一天多,扫了又落,落了又扫,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告别。
十一月初,盛都落了第一场雪。
雪下得不大,细细碎碎的,从灰白的天空里飘下来,落在屋檐上、青砖地上、光秃秃的树枝上,薄薄一层。我推开门时,庭院里已经白了,廊下的石阶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雪,踩上去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我站在檐下看了一会儿,又回屋添了一件披风,才重新出门。
坊市的街道上行人比平日少了许多,卖秋梨的摊子已经收了,换成了卖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小贩。热腾腾的白气从铁锅里冒出来,被冷风一吹便散成一大片白雾。春茗居里坐了几个避雪的客人,钱老伯在柜台后面慢慢地擦拭茶壶,见我来只抬了抬手。我在角落里坐下要了一壶热茶,窗外雪花还在飘着,落在街面上很快便化了,只有屋顶和树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那天傍晚回府时,我在后门廊下看见了一个人。他穿着一件灰狐毛的氅衣,正站在廊柱旁看着庭院的雪,像是在等人,又像只是路过时停下来看了看雪。我走近了几步才认出来——萧凛。
他听见脚步声便偏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身上,随即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叶大小姐。"
"六殿下。"我走到廊下,在他旁边站定,"你怎么来了?"
"路过。"他说,目光又落回庭院里的雪上,"正想着这雪还要下多久,你就回来了。"
"大约还要下一阵。"我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庭院。雪还在落,细细密密的,将老槐树的枝丫染成了银白色,"天冷,六殿下怎么站在廊下等?"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才开口:"有样东西想给你。"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扁平的木匣,递了过来。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副手炉,不大,紫铜的,做工精巧,炉盖雕着细密的梅花纹,摸着还微微有些温,大约是他在怀里焐了一路。旁边搁着一只小小的锦囊,打开来是一小包干桂花。
"天冷了,你常在外面走动。"他说,"手炉暖手,桂花泡茶。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我低头看着那只紫铜手炉,炉盖上的梅花纹被灯光照得温润发亮。我正要开口,庭院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撑着伞从雪地里快步穿过。我抬眼看去,是一个穿着灰褐色短打的陌生男子,在雪地里走得很急。萧凛也看见了,神色未变,但目光紧随那人的方向看了片刻。
"你这几日还在留意澹台烬那边?"我问。
萧凛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他的人已经撤干净了。但盛都这边,还有一些遗留的东西没有收走。我正在让人慢慢清。"
他没有说"你小心些",但这话放在这里,意思已经明白了。雪还在落,积得比方才厚了一些,连廊下的石阶都覆了一层白。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匣,紫铜手炉还隔着匣壁透出一点余温,像是被人揣在怀里走了很远的路,才递到我手上。
我将木匣收进袖中,拢了拢披风。萧凛也站直了身,拍了拍袖口沾的一粒雪,朝我微微点头:"那我先走了。雪大,你早些进屋。"
他转身沿廊下往外走,灰狐毛的氅衣在雪光里泛着柔和的灰色。走出一小段后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像想起了什么,偏过头来对我说了一句话。雪声细细的,把那句话裹得有些模糊,大约是说"桂花泡的时候少放些"。
我站在原地应了一句,也不知道他听见了没有。他便继续往前走了,身影很快融进了渐浓的暮色和雪光里。
我捧着那只木匣推门回了屋。春晓正在炭盆边暖手,见我进来便起身替我解披风。我将木匣放在桌上打开,紫铜手炉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春晓凑过来看了看,笑着问:"大小姐,这是六殿下送的?"
"嗯。"
"六殿下对您真好。"她说,语气里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
我没有接话,将那只手炉捧起来试了试温度,又放回匣中。窗外的雪还在落着,隔着窗纸能听见细碎的沙沙声,像许多细小的脚步从屋顶上走过。我将手炉放在枕边,然后吹灭了灯。
那个手炉在黑暗中隔着枕边传来若有若无的暖意,像有人在远处撑了一把伞。不多,但刚好够让夜色不显得太深。1
写得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