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春雨

那一夜果然落了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窗纸上和屋檐上，像无数细小的手在轻轻地叩门。我醒了一次，听着雨声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第二天推开门时，院子里湿漉漉的，青砖地面被洗得发亮，连那株老槐树的枝干都洇了一层深色，像是被润透了。

春晓端着热粥从廊下过来，见我在看院子里的雨迹，便笑着说："大小姐，这雨下得好，田里的地该松快了。"

"嗯。郑实那边也该忙起来了。"

早膳后我换了身利落衣裳，带着春晓出了门。雨后城西坊市的街面还是湿的，行人不多。茶肆已经开门了，钱老伯正坐在柜台后面清理茶具，见我进来便点了点头，也没有起身，只指了指角落里那张空桌："新到了一批明前茶，等会儿给大小姐沏一壶试试。"

我在角落里坐下，片刻后钱老伯端了一只白瓷茶壶和两只杯子过来。壶里的茶汤碧绿清澈，香气清冽，入口微涩，随即回甘。我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放下茶杯问："这茶好。哪里进的？"

"南边一个老茶农那里收的，去年跟他定了约，今年第一批给我留了。"钱老伯也在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着，"大小姐，春茶是最好的时候，过了清明就差了。我打算把铺子里存的那批陈茶清掉，腾出货架专门卖新茶。您觉得怎么样？"

"听你的。"我说，"你是做了一辈子茶叶生意的人，比我懂。"

钱老伯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去招呼新进来的客人了。我坐在角落里将一壶茶慢慢喝完，看着铺子里渐渐坐满的客人和柜台后面不紧不慢忙碌着的老人，心里很踏实。

从茶肆出来时，街面上的行人已经多了起来。我在坊市里走了一圈，路过春晓表哥郑实提过的那家农具铺子，进去看了看锄头和犁头的成色，问了问价，又在隔壁的种子铺挑了几包菜种。春晓替我拎着，一边走一边盘算："大小姐，这菜种拿去庄子上种，到夏天就能吃了。"

"嗯。你让郑实先试种一小块地，看看长势再说。"

往坊市外走时，我在街角遇见了一个人。他正站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低头看小贩手里的铜勺，穿着一件深青色锦袍，束着玉冠，侧脸被午后的日光勾出一道温和的轮廓。

萧凛。

我脚步微微一顿，正想着要不要绕开，他已经像是察觉了什么，偏过头来。看见是我，他嘴角浮起一点意外又温和的笑意，朝我点了点头。

"叶大小姐。"他走过来几步，"来坊市看铺面？"

"看过了。"我朝他微微颔首，"茶肆开张了，生意不错。"

"我听说了。"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那包菜种上，又移开，"老主簿也跟我提过，说你那间茶肆的茶叶不错，他已经让府里采办去订了一批。"

老主簿。萧凛说是他提了一句，其实大约还是他在中间递了话。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菜种，忽然发现纸包的边角被我攥得有些皱了，便松开手指将它抚平，然后抬眼看着萧凛："六殿下，最近有没有见着赵全？"

"赵全？"萧凛微微摇头，"没有。怎么？"

"没什么，"我说，"就是想着他最近好像安静了。"

萧凛看了我片刻："他从叶府外事的位置上撤了。"

我手里的菜种纸包顿了一下。

"年前你祖母让人把他调去管城外庄子了，虽没有明说撤职，但府里的账目已经不归他过了。"他顿了顿，侧过目光看向街口那间新开的茶肆，像在确认它还在那儿，"你不知道？"

我没有接话，只是沿着街边继续往前走了几步。萧凛便也走在我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街面上有人牵着一匹马经过，蹄铁踏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低头看见路边石缝里有一株细小的草芽，大约是这阵子春雨后才冒出来的，嫩绿的，顶着一点碎土，正从砖缝里往外探。

"我确实不知道。"我说，"祖母没有提过。"

"你父亲提的。"萧凛说，"前些日子在朝上碰到他，提了一句。说他这些年对府里产业疏于过问，让外人钻了空子。他虽然没明说是指赵全的事，但大约心里有数。"

我没有答话，只是蹲下身，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株草芽。叶片嫩得几乎透明，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绿光。我直起身来，继续往前走。萧凛走在我旁边，也没有再说什么。

从坊市走回叶府的这一路，日光淡薄的，风里带着雨后的潮润和泥土的气息。我知道赵全被调走的事大约与我有关，但那个在春宴上当着众人的面说我"好像跟从前不太一样了"的父亲，他在这件事里到底站了什么样的立场、起了多大的作用，我不清楚，也不想急着去弄清楚。

走到叶府后门时我停下脚步，转身对萧凛说："六殿下，送到这里就好。"

他也在几步外停了步，朝我微微颔首，没有多话，只递过来一只小小的纸包。"方才在坊市买的，想着你大约会喜欢。"他说，"你从前上元灯会帮我解围的那盏茶，我一直记着。"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深青色的衣袍在午后的日光里渐渐远去，融入坊市来来往往的人流中，转眼便看不真切了。我站在原地，打开那只纸包——里面是几块桂花糕，用油纸裹得妥帖，还微微留着一点炉灶的余温。

我低头看了片刻，将纸包收进袖中，推开了叶府后门。庭院里的树梢上停了一只鸟，大约是刚飞来的，抖了抖翅膀上残留的水珠，叫了两声。我穿过庭院往东厢走时，廊下有一处瓦缝里探出几片青苔，在潮气里泛着一层润润的深绿色。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