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没亮我便醒了。
叶府的晨钟敲过三声,外面还是灰蒙蒙的,廊下的灯还没有熄。我躺了一会儿,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仆役走动声和水井轱辘的吱呀声,然后起身梳洗。春晓端了热水进来时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料到我起得这样早。她将铜盆放在架子上,又从袖中取出两本薄薄的书册递过来。
"大小姐,您昨儿要的书。奴婢托人从府外书铺里寻来的,一本是盛国律例简编,一本是庶族田产契书要义。旧了些,但还能看。"
我接过来翻了翻。纸页泛黄,边角有些卷了,但字迹清晰,盛国的律法对庶族女子的财产权有明文保护,只要嫁妆是在官府立了档的,便归女子本人所有,夫家不得侵占,娘家也不得无故截留。
叶冰裳的记忆里,她的陪嫁庄子是生母留下的,虽不多,但至少有一处田庄和两间铺面,只是多年来一直由叶家代管,她从未见过账目。
"春晓,"我将书册合上放在枕边,"我的陪嫁庄子,这些年是谁在管?"
春晓正替我将外裳挂上衣架,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大小姐,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您的陪嫁庄子一直是老夫人身边的赵管事代管的,每年收成多少、铺面盈亏如何,从来没人跟您报过。前两年二小姐出嫁前,老夫人还从您的庄子上拨了一笔银子添妆……"
她说得小心,声音越说越低,像是怕被谁听了去。
"拨了多少?"
"具体数目奴婢不清楚,只听说是好大一笔。"春晓嗫嚅道,"大小姐,您那时也没敢问。"
我低头系好腰间玉带,面上波澜不惊:"我知道了。春晓,今日府里有什么安排?"
"今儿是十五,老夫人在东院设了小宴,二小姐和几位族中小姐都会来。方才前头传了话,说让大小姐也去。"春晓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二小姐那边,怕是又会……"
"会什么?"
春晓低下头没敢接话。我对着铜镜将发髻重新梳好,挑了支素银簪子别上,起身时对春晓笑了笑:"走吧。"
东院的花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祖母坐在上首,正与一位族中的堂姐说着话,叶夕雾坐在祖母下首的绣墩上,一身鹅黄春衫,发间簪着赤金步摇,整个人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她今日心情似乎格外好,见我进来,便笑盈盈地招手:"姐姐来了!快坐,正说有趣的事呢。"
我依言在她对面坐下,接过丫鬟奉上的茶,低头抿了一口,姿态温顺妥帖。
叶夕雾继续说道:"方才我们在说城东那家绸缎庄,昨儿我去看了,新来了一批蜀锦,花色极好。祖母说给我裁两身新衣裳。姐姐要不要也挑两匹?"
她说这话时声音清脆,像是真心实意地邀我同去。可在场的人都知道,叶夕雾口中的"挑两匹",从来是叶夕雾先挑完了最好的,剩下的残次边角料才轮到叶冰裳。
从前那个叶冰裳会低声道谢,然后默默接过那些别人挑剩的料子,回房后压在箱底,从不穿出来。
我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叶夕雾耳畔那对赤金坠子上。在叶冰裳的记忆里,那对坠子是去年祖母赏的,说是家传的老物件,给嫡孙女添妆用的。而叶冰裳的嫁妆单子上那几样还算像样的首饰,这些年也陆续被"借"走了,至今未见归还。
"多谢妹妹好意。"我放下茶盏,声音温软,"不过冰裳近日不怎么出门,做了新衣裳也是白放着,不如留给妹妹裁几件体面的。"
叶夕雾大约是没想到我会推辞,面上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随即笑得更加甜了:"姐姐怎么越来越客气了?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让的。"
祖母在上首终于开了口:"冰裳,你妹妹让你挑你就挑,推来推去的像什么样子。待会儿让赵管事带你去账上支银子,选几匹好的。"
赵管事。就是管着叶冰裳陪嫁庄子的那个人。
我站起身来,朝祖母福了一礼:"多谢祖母。那冰裳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宴席散了之后,我没有立刻回房,而是沿着回廊往账房的方向走去。春晓跟在我身后,压低了声音问:"大小姐,您真要去账房支银子?"
"嗯。"我脚步不停,"顺便看看账。"
账房在东院西侧的一间小屋里。赵管事正坐在案后拨着算盘珠子,见我来便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大小姐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吩咐差人来说一声便是。"
"祖母说让我来支些银子买料子。"我站在账房门口,目光掠过他身后那排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账册,"赵管事,我的陪嫁庄子这几年的账目,能不能给我看一看?"
赵管事的面色僵了一瞬。他大约没想到叶冰裳会突然提出这种要求,这位不受宠的大小姐,从前从不过问这些事,每年年节时略送些庄子里的土产过去便打发了。
"大小姐,庄子的账目一向是老夫人过目的,您要看的话,得先——"
"祖母方才说了,让我来账上支银子。"我打断他,声音依旧温软,却带着一种不容推拒的平静,"账目上有银子才能支。赵管事若觉得不便,我去请示祖母,让她老人家亲口说一句便是。"
赵管事的嘴唇动了动,大约是还想推脱,可对上我那双含笑的杏仁眼时,不知为何把话咽了回去。他转身从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账册,放到案上翻开。
"大小姐请看。这是城南田庄近三年的收成和支出记录。"
我走过去低头看账册,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田庄的收成写得清楚,可支出栏里有一笔"府中杂项"格外刺眼,每年都有好大一笔,去向却写得含糊。后面还有几处铺面的租银,记的是"代收",至于代谁收、收了之后去了哪里,一个字都没有。
我合上账册,抬头对赵管事笑了一下:"多谢赵管事,我大致清楚了。料子的银子我明日再来支,今日先回房了。"
我转身出了账房,春晓跟上来,低声问:"大小姐,您看见什么了?"
"看见了不少。"我踏上回廊的台阶,冬日的风从廊下穿过,将我的衣摆轻轻拂动。那本账册上"府中杂项"下的每一笔去向,看似模糊,可叶冰裳的记忆里自有印证,叶夕雾添妆时的红木箱笼、叶老夫人新请的那尊金身佛像、二房堂姐那对价值不菲的玉镯,这些开销的数目,恰好与账册上被抹去的缺口对得上。
"春晓。"我在廊下站定,转过身来看着她,"明日陪我出一趟门。去城南田庄走走。"
春晓愣了愣:"大小姐,这时候去田庄?天冷,路又远——"
"去看了才知道。"我弯了弯嘴角,没有再多说。
廊下的风吹过,将檐角几片枯叶吹落下来,打着旋落在青砖地上。我踩着那片枯叶往回走,心里已经在盘算着那处田庄的地契和铺面的契书,应该在什么地方。既然叶冰裳的生母留下了这些,那它们就该真正回到叶冰裳手里。
回房后我从箱底翻出一只旧木匣,打开来,里面放着一卷泛黄的纸,地契、契书,还有一封用红绳系着的信。
展开那封信,是叶冰裳生母的笔迹,只短短几行字,写的是:"冰裳吾女,此田庄铺面乃为娘留给你的傍身之物,盼你日后有立身之本。若遇难处,可持此契。"
我握着那封薄薄的信,在窗前的日光里站了很久。那个在叶冰裳记忆里已经模糊的母亲,大约早就料到了女儿在叶家会面临什么,所以在她尚在襁褓中时,就替她留下了这条后路。只可惜从前那个叶冰裳从未敢动用过它。
"娘,"我轻声说,"你的女儿,终于要用它了。"
我将信纸折好放回匣中,合上盖子。窗外日光正一寸一寸地爬过屋檐,将窗纸照得透亮。春晓在门外轻声唤我:"大小姐,午膳备好了。"
"就来。"
我将木匣放回箱底,拂平衣襟,推门走了出去。1
越看越上头,不够看啊 (•̀ᴗ•́)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