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全身都在往下沉。
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口鼻,将意识冲散又聚拢,聚拢又冲散。水底昏暗无光,只有头顶一截模糊的白光,像遥远天边的一道裂缝。
身体的本能正在挣扎,手脚胡乱划着水,试图向那道白光靠近。可袖口灌满了水,层层叠叠的衣料裹着四肢,像无数只手在往下拽。我拼尽全力蹬了一脚,指尖擦过水面,又沉了下去。
"宿主已成功魂穿《长月烬明》世界,目标女配:叶冰裳。主线任务:逆反原剧情,改写悲惨命运。当前节点:叶夕雾将叶冰裳推入冰湖,宿主需自行脱困。"
南一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依旧冷清,却比平时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提醒意味。
冰湖。叶夕雾。叶冰裳。
那些属于原主的记忆碎片在冰冷的刺激下汹涌而来——叶家庶女,不受宠的大小姐,被嫡妹叶夕雾从小欺负到大。落水前那一瞬,是叶夕雾站在冰湖岸边,笑得天真又残忍,然后伸手推了她一把。岸上没有旁人,祖母不会管,父亲不会问,没有人会来救她。
叶冰裳不会凫水。
可纪源会。
我猛地睁开眼,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窒息感,将灌满水的厚重外裳迅速解开,指尖冻得发僵,但经历过十三个世界的身体记忆还在,三两下便从繁复的衣料中挣脱出来。然后朝着水面上那道白光,奋力向上游去。
破水而出的瞬间,冬日的寒风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冰碴子一样刮在脸上。我扒住岸边一块凸起的石头大口喘气,水珠顺着发梢淌进衣领里,冰得人浑身发颤。
岸上空无一人。叶夕雾推完人就走了。
我撑着石头爬上岸,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风吹过来,像是有人拿着细针密密地扎。这种冷法,原主叶冰裳若不是被及时救起,大约撑不过半个时辰。
我跪在岸边干呕了几口水,然后慢慢直起身来。冬日的太阳挂在灰白的天上,有气无力的,照不暖人。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素色裙裳湿透了贴住身形,发髻散了大半,狼狈至极。可镜面般的水面里映出的那张脸,苍白、清瘦、眉眼间带着一种被长久漠视后养出的谨慎与怯意。
那是叶冰裳的脸。也是我接下来要活的面孔。
我攥紧了湿透的袖口,将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压下去。从这一刻起,叶冰裳不会再任人宰割了。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来人似乎没料到这里会有人从水里爬出来,猛地顿住了脚。
我抬眼。那是一个穿着月白锦袍的少年,束着玉冠,眉眼温润,站在几步之外望着我这副湿淋淋的模样,面上先是惊愕,随即变成关切。
"叶大小姐?"他快步上前解了外袍要披在我肩上,"你怎么……怎么浑身湿透?"
我没有躲,由他将外袍披上来。厚重的锦袍裹住肩头的瞬间,暖意从干燥的布料里渗进来,驱散了一点寒意。我仰头看着他,杏仁眼里还带着被水泡过的红,声音又轻又哑:"六殿下。"
萧凛。盛国六皇子,叶冰裳未来的夫君,也是原著里唯一真心待她、却终究没能救她于水火的人。
他半蹲下来与我平视,见我冻得嘴唇发紫,眉头便紧紧蹙了起来:"你落水了?谁推的?"
我没有答话,只是低头攥紧了外袍的衣襟,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瑟缩又防备。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将落未落的样子正好被冬日的阳光照出一层薄薄的亮。
"……是我不小心。"我轻声说。
萧凛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他大约看出来我在替谁遮掩,却没有追问,只伸手将外袍替我拢得更紧了些,温声道:"我先送你回府,再去请太医。"
"不必了。"我摇了摇头,"府里自有人照顾。殿下若送我一程,反倒……"
后面的话我没有说完。他大约是明白了,送她回去的人越多,叶家上下看见她狼狈模样的闲话就越杂,而真正推她下水的那个人反而不会受到任何追究。
萧凛沉默了一瞬,眼底浮起一层我看不太懂的复杂神色。他没有强求,只点了点头:"那我让人雇一辆青帷马车送你回去。低调些的,不会引人注意。"
"多谢殿下。"
他转身去安排了。我站在岸边,湿透的衣摆滴着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冬日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将披在肩头的外袍吹得微微拂动。
我低头看了看那只攥着衣襟的手,细细的、白白的、指节被冻得发红。叶冰裳的这双手,从前只会捧书、绣花、奉茶、替人研墨。往后,我要用它来握住别的了。
"南一。"我在心里轻声唤。
"宿主。"
"这个世界的任务,具体是什么?"
"主线任务:帮助叶冰裳逆反原生家庭,脱离叶家掌控,获得独立自主的人生,+3000积分。支线任务:在乱世中保全自身,寻找属于自己的道路。额外奖励:如有能力,可改变萧凛命运。"
我微微眯起眼。
帮助叶冰裳脱离原生家庭。保全自身。这不仅仅是"活着"的任务,更是要"活成自己的样子"。而萧凛,那个在原著里被叶冰裳背叛、被澹台烬逼死的温润少年,他的命运是可以改写的。
马车来了。青帷布帘,灰扑扑的,不打眼。我踩着车凳上去时回头看了一眼萧凛。他站在原地目送我,冬日的日光落在他肩上,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殿下,"我站在马车边轻声开口,"今日之恩,冰裳记下了。"
他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帘子落下的瞬间,我靠着车壁闭上眼。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毂碾过石子的细碎声响。我摸索着将湿透的发髻拆开,让长发披散下来,又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水痕。
叶冰裳的人生,从今天开始改写。
马车驶过盛都的长街,将那片冰湖和岸边的少年一并留在身后,往叶府的方向去了。我睁开眼,透过帘缝望着外面灰白的冬阳,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的每一步。
叶家的偏心、祖母的漠视、叶夕雾的欺凌、萧凛的善意,这些都会成为我手里的线,一根一根,慢慢织成自己的网。而在这张网织好之前,叶冰裳还是那个温顺、懂事、不争不抢的叶家大小姐。
至少表面上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