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长路

北境的秋天短，过了十月，风便一天比一天硬了。

节度使府的后院那面砖墙还空着，等来年春天才能翻土种花。那两株裹在油布里的野茉莉根被我放在暖房里，用湿土培着，隔几日去看一眼。它们在暗处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什么变化，根须还是软的，保持着被掘出土时那一小团蜷缩的姿势。有时我蹲在暖房里给它们洒一点水，素汐便搬张小凳坐在门口等我，手里剥着一小筐核桃，硬壳裂开的声音在空旷的暖房里回响着，转眼就散了。

萧承煦有时会过来看。他站在门口，不进来，只隔着一道门槛看我在里面浇水，等片刻便转身走了。有一回他来时我正好站起来，回头看见他还站在门口，大约是站了有一会儿了。窗外北风正紧，他的披风下摆在风里微微贴住了门框，又松开。他看了我一眼，抬手把门带上了一条缝，说了句"别待太久，暖房虽暖，也容易闷"，便转身往书房方向去了。

我去过北境的集市。是秋末一个晴朗的午后，府里没什么事，我便带了素汐，沿着节度使府外那条长街慢慢走了一趟。街两旁是灰扑扑的铺面和住户，与盛州相比更朴实些，店铺的门脸不大，伙计裹着厚棉袄倚在门框上晒太阳。路过一个卖花种的摊子时我停下来挑了几包，卖花的老人说这花种是本地收的，耐寒，开春撒下去就能活。我买了两包，又买了一包据说是北境本地才有的蓝紫色花籽，在掌心捻了捻，碎末里透着股清凉的苦香。回去后在窗台上搁了一整个下午，日落时被风吹散了。

最冷的那天，北境落了第一场雪。

雪下得不大，稀稀疏疏地飘了一下午，庭院里的青砖被覆上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只有浅浅的印子。我站在窗边看那些雪花落进翻好的园子里，一落地便融了，融了又落下，反复浸润着那片新翻的土壤。泥土被雪水慢慢渗透，颜色比原先深了些，从浅褐变成深褐，油润地亮着，像攒了一整个冬天的什么东西，正借着这场小雪一点一点地渗进土里去。

我看了很久，直到雪慢慢小了，天边露出一点淡淡的霞光，才收回目光去暖房看那两株野茉莉。它们还在睡着，根须在土里慢慢地活着。

暮色来的时候，我从暖房出来，沿着回廊往回走。在廊下的转角处，我看见萧承煦正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两杯热茶，朝我这边偏过头来，大约是听见了我的脚步声。

暮光将他的侧影勾了一道柔和的边，连手里的茶盏都被余晖镀上一层薄薄的金红色。他往前走了两步，将其中一盏茶递到我手里。

"明天雪会大些。"他说，"出不了门了。"

"那就待在屋里。"我说。

我接过那盏茶，掌心被温热的杯壁贴着，渐渐回暖。我们便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檐外的暮色一分一分地沉下去，远处传来几声归巢的鸦鸣。他走在我右侧，脚步不快不慢，恰好与我的步子一致。

庭院的雪还在静静地落着。墙根下那片翻好的土，正在雪下慢慢地醒着，等着来年开春探出第一片新绿。那两株野茉莉的根在暖房里裹着湿润的旧土，已经习惯了北境室内的温度，大约正一点一点地从冬眠的深处往外移。我们走着的这条回廊还有大半没有走完，远处的屋檐上已经积了一层薄雪，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银灰色。

风从廊下穿过来，将檐角新垂的冰凌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我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水温润，沿着喉咙慢慢暖下去，像这个冬天所有细小的、不必说出口的什么，被妥帖地收在杯底。

这场雪过后，北境的冬天会很长。来年春天的花，还要等很久才会开。可暖房里的那两株野茉莉还在睡着，等雪化了，它们会醒过来，沿着那面北墙，慢慢地、稳稳地往上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