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之后,天便一日一日地高了。
盛州的秋天来得不紧不慢,先是早晚的凉意,然后是正午的日头也薄了一层。庭院的树叶还在绿着,只偶尔有一两片提前黄了的,飘落在青砖地上,被风卷到墙角,过两日又被扫走了。
萧承煦回来之后,兵部那边的事少了许多。北境的节度使位置已经坐稳,陈翰替他打理着日常军务,偶尔有公文送来,他看完了便搁在案角,也不急着批复。有一回我见他午后将几封信一并回了,叠齐整了交给信使,门扇关上后他便走过来,在窗下立了片刻,看着檐外那棵老槐树。我问他看什么,他说:"数数叶子还剩多少。"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会儿那棵老槐树——叶片还是密密的,只在树冠边缘有几片泛了黄。我没有数,只是和他一起站着,檐下风来,他的袖口被吹得贴了一下我的手腕,又松开了。
九月中的时候,朝中送来了一封正式邸报。
萧承煦正在院子里给那丛野茉莉修枝——入秋后他把谢了的花枝齐根剪去,只留下几根主藤,说是这样明年发得更好。那封邸报是信使直接送到他手上的,他放下剪子接过来拆开,站在墙根前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袖中,拿起剪子继续剪下一根枝条。
我端着茶从廊下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等他把手里那根剪完,才开口问他:"是什么邸报?"
他将剪下来的残枝拢到一旁,拍了拍手上的碎叶,那封折好的邸报才从袖中取出来递给我:"王上立储了。立了大皇子,由太后亲自择定的辅政大臣。同时下了一道旨意——北境节度使兼领枢密院副使,即日生效。"1
这段日常细节太戳人了
我展开邸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大皇子是皇后嫡出,虽年幼,但太后亲自坐镇辅政,朝局算是稳了。而枢密院副使这个位置,意味着萧承煦从此不只是北境的守将,而是正式进入了朝堂中枢。
我将邸报折好递还给他,他接过去收入袖中,弯腰将地上那几根剪落的残枝捡起来,走到墙角的竹筐边放了进去。然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偏过头来看我:"盛州的事算是定下来了。往后北境那边要多花些心思,来往会比从前勤些。"
"那后院那片空地,"我说,"什么时候翻土?"
"入冬前先翻一遍,等来年春天再种。"他说,"北境的土比盛州硬,要多养一阵才能种东西。"
他走回廊下洗了洗手,水珠从指间滴落,在青砖上洇出几粒深色的圆点。夕阳斜斜地铺了半个院子,将墙根那几株剪过枝的野茉莉的影子拉得细长。我将半盏残茶倒进花根旁的土里,杯沿的水痕在暮色里亮了一亮。
那封邸报后来被收进了书房案头的匣子里。萧承煦没有将它摆在显眼的地方,只和别的公文放在一起。他又拿起剪子将墙边几株过长的藤蔓修剪齐整,剪下来的枝条被他一根一根码好,放在墙角晾着,说是等干了可以当引火的柴。
风穿过修剪过的花架,间隙大了些,夏日里攒出的那点余香散得也快了些。他整理好墙角便直起身走回廊下,将剪子挂回原来的位置,转身经过我身边时,随口说了一句:"下个月我回一趟北境,把节度使府那边的事再理一理。你在盛州等我,还是跟我一起?"
"一起。"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推门进了屋。暮色在他身后合拢,将那丛刚修完枝的野茉莉和庭院的落叶一并留在外面。风从屋檐下穿过去,檐角的风铃在渐暗的天色里轻轻响了一声,又静下来。1
这氛围太戳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