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北归

夏末的最后一天，萧承煦回来了。

那日午后我正蹲在院墙根前，将那丛野茉莉入秋前最后一轮谢了的花枝一一剪下。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只剩几朵迟开的，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晃着，花瓣边缘微微卷起，像攒了一整个夏天的话，终于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

素汐端着一碗绿豆汤从廊下过来，我直起身接过碗喝了一口，她又弯腰将地上那几枝剪落的残花拢起来拢到一处。我刚要开口让她拿把花锄来，便听见前院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由远及近，到了府门口便歇了。然后是一阵靴子踏过门槛的声响，由浅而深地落过来，不急不缓，却比平日快了几步。我端着碗站在墙根下，日光斜斜地晒着肩头。我望着院门的方向，没有迎上去，只在原地站住了。

他绕过影壁走了进来。

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大约是快马赶路，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尘土。他比走的时候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可那双丹凤眼在看见我的时候，眼底浮起一层很浅很缓的暖意。他走到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碗，又抬头看了看我的脸。

"回来了。"他说。声音带着一路奔波后的微哑，尾音却微微扬着，像是那两个字含了许久，此刻终于落了地。

"嗯。"我应了一声，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绿豆汤喝完，将空碗递给素汐。素汐接过碗退下时，悄悄将这一处空了出来。

我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了看他。夏末的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着墙根泥土被晒暖的气息和野茉莉残存的淡淡花香。他的衣领有一边微微折进去了，大约是骑马时被风吹的。

"怎么瘦了。"我说。

"北境的饭没有盛州的好吃。"他答得自然，又往前走了半步，将我鬓边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和从前一样轻，指尖擦过耳廓时带着微凉的触感。

"那回来就多吃几顿补回来。"我说。

他放下手，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向院墙根那丛野茉莉看了一眼。花开了一整个夏天，如今已近凋零，剩下几朵迟开的白花缀在绿藤间，被风一吹便轻轻颤抖着。他没有说什么，只多看了两眼，又落回我身上。

"我带了东西回来。"他说。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长的木匣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把乌木梳，打磨得光滑温润，梳背上刻了一枝细长的藤蔓，枝端缀着几朵小巧的花。刀痕不深不浅，像是一笔一划慢慢刻出来的。

"你说要一把木梳，"他语气随意，像只是顺口一提，"我让府里的老木匠做的。不过梳背上的花——我自己刻的。刻得不好，你就凑合着用。"

我轻轻将梳子翻过来，借着午后的日光看见梳背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仔细辨认，是两个字，笔画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但轮廓还在，收了最后一笔时大约稍微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很浅的顿点。

他将木匣轻轻合拢，放回我手中："收到了就好。"

"你手有没有伤到？"我抬眼问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磨了一下，不碍事。"

我放下木匣，伸手拉过他的右手翻过来，指腹上果然有一道浅淡的痕迹，像是被刻刀刮过，已经结了薄薄的痂。我低头看了看那道痕迹，然后松开手，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北境还有多久入秋？"我问他。

"快了。"他说，"再有半月，枫叶就要红了。"

"那等枫叶红的时候，"我说，"你带我去看。"

他看了我片刻，院墙外的日光将他睫毛的影子拉长了一瞬。他没有说好或不好，只垂下眼，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风从墙头穿过，将野茉莉残存的花香送到我们之间，又散了。

他侧过头，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墙根那丛花："明年还会开吗？"

"会的。"我说，"根已经扎稳了。只要根在，每年都会再开。"

他"嗯"了一声，没有再接话。

我们一起站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日光渐渐偏西，墙根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墙头那几朵迟开的野茉莉在风里轻轻摇着，像在送别什么，又像在迎接什么。

"进去吧，"我转身往屋里走，"厨房炖了你爱吃的汤，素汐一早就在准备了。"

他跟上我的脚步，靴子踏过青砖地，衣摆被风轻轻拂起又落下。檐下的风铃在风里响了一串，从南向北，依次绕过来，又依次消散在庭院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