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那日,雪停了。
天色从铅灰渐渐透出一点淡蓝,日光薄薄地铺在积雪上,将庭院映得亮堂堂的。我一大早就起了,带着素汐和青黛在厨房里忙活——虽说府里有厨娘,可除夕的年夜饭,我执意要亲手做几道菜。
萧承煦从书房出来时,正撞见我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搅一锅汤。他站在厨房门口顿住了脚步,大约是没见过堂堂燕王妃这副模样,丹凤眼里浮起一丝意外的笑意。
"你还会做饭?"他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我偏头瞥了他一眼,用勺子舀了一点汤吹了吹递到他面前:"尝尝咸淡。"
他低头就着我的手抿了一口,喉结动了动,随即微微挑眉:"还不错。"
"那当然。"我得意地收回手继续搅锅,又指了指旁边案板上码好的一碟子炸春卷,"那盘是给你准备的,别偷吃,等晚上开席再吃。"
他笑着"嗯"了一声,却不走,就靠在门边看我忙活。日光从门口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我余光瞥见他嘴角那抹笑意,和从前那些似笑非笑全然不同了——是暖的、真的、一点伪装都没有的。
我心里某个角落被这个笑轻轻撞了一下,手里的勺子险些没拿稳。
下午的时候,萧承轩也过来了。他带着几坛子好酒,进门就嚷嚷着说年夜饭要喝个痛快。我让素汐把酒收好,又给他拿了碟点心堵他的嘴,他一边吃一边挤眉弄眼地看看我又看看萧承煦,嘴里还嘟囔着"嫂嫂贤惠"之类的话,被萧承煦一个眼神瞪得缩了缩脖子。
傍晚时分,府里各处都挂上了红灯笼。我换了身新做的石榴红袄裙,领口滚了一圈白狐毛,发间簪了支赤金蝴蝶簪子,耳边依旧戴着那对碧玉耳珰。走到前厅时,萧承煦已经坐在桌边了,穿了一身暗红锦袍,衬得他眉目愈发俊朗。他见我进来,目光先落在我的发簪上,又移到耳珰上,最后落在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很浅却很温柔的弧度。
"好看。"他说。
萧承轩在旁边"嗷"了一嗓子:"哥你什么时候学会夸人的——"
"闭嘴吃饭。"
年夜饭摆了一桌。我做的几道菜虽然比不上厨娘的手艺,但胜在用心,汤炖得浓白鲜美,春卷炸得金黄酥脆。萧承煦喝了两杯酒,耳尖泛着淡淡的红,话也比平时多了一些。他给我夹了一箸菜,又给承轩倒了一杯酒,三个人围坐在暖融融的灯火下,窗外的积雪映着红灯笼的光,将整个庭院都笼在一片温暖的橘红里。
"来年——"萧承煦端着酒杯,说了两个字便顿住了。
我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他放下酒杯,丹凤眼望向我,烛火映在他眼底:"来年,把北境的事料理干净了,就带你去南境看岳父岳母,然后再去一趟塞外,看看大漠长河。"
萧承轩在对面嗑着瓜子,默默地把脸别开了。
我望着他,十七岁的苏玉盈的杏仁眼里映着烛火、映着他的模样,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心口漫上来,涌到眼眶边缘,又被我眨了眨忍了回去。
"好。"我说,"说定了。"
"说定了。"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低头时嘴角那抹笑意没有藏住,被烛火照得分明。
子时的爆竹声响起时,我们走到廊下仰头看。烟花在墨蓝色的夜空中炸开,红的、金的、紫的,一簇接着一簇,将庭院照得明明灭灭。积雪在花火的光芒里泛着碎银子一样的光,梅树上覆着的白被映成了浅浅的粉红色。
萧承煦站在我身侧,手臂不经意地碰了碰我的肩膀。我侧头看他,他正仰着脸看烟花,侧脸被火光勾勒得轮廓分明,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
我收回目光,也仰起头看天上的烟花。
除夕过了,春天就不远了。
我悄悄地,把左手往右边挪了挪,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他的手指动了动,然后反过来,将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拢进他掌心里。
烟花还在绽放,一年中最后的时刻在漫天碎光里过去。
我弯着嘴角,将他的手握紧了一些。
"南一。"
"好感度95%。"
我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边,看着新年的第一朵烟花在头顶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