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路所以叫平阳路,据说来自于“虎落平阳被犬欺”这么一句俗语,虽然实际并没有说得那么夸张,但也间接说明了这个路段有多么萧条。
不过这几天,一直萧条的平阳路某小区出现了一个怪人,引得这里一直平淡如水的生活荡起了几圈涟漪,人们好奇的目光和言论,让小区比起平时要热闹上很多。
这怪人,是个年方双十左右的女孩,染一头齐腰时下流行的蓝毛,穿一身破破烂烂脏兮兮的黑袍,左手缠长长一圈绷带,面颊贴一帖巴掌大小的狗皮膏药,不说像个疯子,但怎么看——都觉得有点不论不类。不过所以说她怪,不仅仅是说打扮,毕竟这年头嘻哈风非主流横行,年轻人把自己弄得花里胡哨不人不鬼的到处都是,人们早就见怪不怪了。真要说怪,这女孩早上下午每天准时出现在小区楼前空地上看各家的孩子玩耍,而且一看就是一早晨,一下午,好像自己根本没有工作学习或者其他事情要去做,悠闲得有点太过头了。
于是有的人上前试着问两句话,想探探她到底是不是疯子。
但女孩回话很清楚,虽然很少会答复,偶尔也能说一两句,落在人眼里,至多只能算是性格比较孤僻,并不能算太怪。
当然,说她怪,也不仅仅只因为她闲的慌,称呼“怪人”,主要还是落在这个“人”字上。
小区里很多人都细看过这女孩的侧面,隐约也能察觉到——她是个美女。然而,正面就很少有人去看了。因为与常人对视时,她的眼睛总眯成窄窄一条线,让人无法窥清眸目。一般说一个人“眼眯成一条线”,多是形容此人笑得很开心,很高兴。不过落在这女孩身上,任何人也不会觉得她是在笑。
要知道,世上最假最浅显的笑,是“皮笑肉不笑”。但这女孩眯眼时,就连面皮上也找不出一丝笑意。脸孔冷梆梆板成一块坚冰,好像谁谁谁都欠她几百万。
只远远望上一眼就能感觉到寒气嗖嗖的刮过来,胆子小的背心里还泌出几滴冷汗,绷这样一张死人脸,只会让人想到古墓里千年的女尸,心里渗得慌,退避三舍。
可,怪就怪在这里。
照说大人都有些害怕,小孩子们就应更加唯恐避之不及吧?
但见了鬼的,一群小孩子却没一个怕,还特别欢喜。早上晚上围着那女僵尸打转,打球跳绳踢毽子,左一个“黑衣服姐姐”右一个“黑衣服姐姐”叫得亲热。分明嘱咐他们别吃外人给的东西,对其他人还好,挺谨慎,但轮到这女僵尸从兜里掏出来糖果饼干,这些小调皮们却都乐不可支往嘴里塞,一点不作防备。
开始,大家都怕她是人口贩子,要么把孩子牵走,要么远远在旁边监视,一见不对就准备群起而攻之。
不过连续过了好几天,那女僵尸并没什么异动,孩子们玩耍她就在旁边愣愣看着,而且一看还是一下午,很少说话,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糖果饼干照给,剩下一些孩子照样喜欢围在她身边。
几天过后,人们的戒心稍稍散去,但是对这怪人更加好奇:她究竟是想干什么呢?孩子为什么那么亲近她?
第一个问题是小区里住了好些年的一位老太太壮胆上去问的。
惜字如金很少张口的女僵尸说出个很直接的理由:“喜欢小孩。”
喜欢小孩?这么简单?
小区里的人开始当然都是不信的,缠着小区管理员问来问去,一直到管理员烦不过破例把社区住户资料给他们看才罢休。
而看过那女孩的住户资料,这一大群人一下子全放下心来。
女僵尸竟是小区里唯一一个住两百平特殊房的住户!那么大的房子,得多少钱呀?
毫无疑问,人们把这女孩当作了有钱人。
那么有钱,又那么年轻,自然会联想到女僵尸的家世肯定十分显赫,算来算去,实在算不出有什么理由去打孩子们的主意,同样也更没理由也不屑于去骗他们。
这样,人们总算是彻底地放心了。
清楚了第一个问题,那第二个问题就好解决了,直接找来几个当事人——自己的孩子,拉到耳根前问问便会水落石出。
“XXX,你们为什么那么喜欢和那个女人呆在一起?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没这么亲过。”
“黑衣服姐姐好漂亮好漂亮,脾气又好,不像你们动不动就乱发火,还给糖果饼干我吃,还陪我玩,我们当然喜欢啦!”每个孩子都回答得理直气壮。
大人们这下可纳闷了,孩子们说得那女僵尸跟仙女似的,不会是中邪了吧?电视上那些女明星女模特漂亮多了也没见自家孩子这么夸过呀?
于是纷纷继续追问:“那女人眯着眼睛绷着脸整天神秘兮兮的,你们就一点都不害怕?我们看那眼睛都渗得慌呢。”
孩子们此时却都疑惑地回答:“绷脸倒是绷脸,但是哪有眯眼呀?!黑衣服姐姐的眼睛好大好大,好美好美的!比,比比月亮还漂亮。大家都黑衣服姐姐的眼睛最最好看!还会说话呢!”
难道自己看走眼了?小区里的人们听过孩子的回答找个机会再去看那女僵尸,眼还是眯着,还是有寒气冷风顺着目光往衣领子里窜,哪有孩子说的那种模样?
怎么现在的孩子审美观都变成这样了?他们带着淡淡的疑惑,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只要孩子们喜欢,又没什么坏处,连带还能把买零食的钱都剩下来,何乐而不为呢?小区的人们渐渐接受了女僵尸融入到平阳小区平静而又安逸的生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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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了。”沈岚把破旧的口袋翻过来给围成一圈的孩子们看,冰冷的语气里尽是无奈。
“谢谢黑衣服姐姐!”“黑衣姐姐再见!”孩子们心满意足地抓着手中发放的“工资”——某品牌糖果若干,拉拉扯扯向各自家中跑去,临走了还不忘回头喊一声:“姐姐一定要看看呀!这可是我们的心意哦!”
“这群小鬼。”沈岚轻骂道,从座椅上起身,拍拍袍子,也踏上了回家的旅程。
手中一叠厚薄不一的画册,是那群孩子在学校上美术课给她画的像,好像是早就约好了给她一个惊喜般,在今天一齐送到了她手上。慢慢翻开第一本画册,沈岚的眼中是淡淡笑意。
这画的什么呢?孩童涂鸦地线条又粗糙又凌乱,但要表述的意象还是挺清楚的。
画面上一堆小人肯定就是他们自己了,中间那个那个人不会是我吧?
一身黑袍很好画,用同色彩笔涂成一片就成了,手脚也还正常,没多一只没少一只蓝色长发用画小河的方式画在后面,中间还加上几笔波浪。瓜子脸,大眼睛,小鼻小嘴,虽然不成比例,但完全是画工问题,勉强也还看得过去。
但让沈岚哭笑不得的,左颊为遮住屠神那一记巴掌印贴的狗皮膏药也被画了上去。不知哪来的创意,画中女人的脸被画笔涂成黑色,整一个铁面黑炭包青天。
沈岚摸摸鼻子:虽然脸有点冷,但也没臭到这个地步吧?
嘴角挂笑接着翻下去,她才知道最上面那幅尤能算上品。下面这一些,有的脸画成了包子脸,有的鼻子画成猪鼻子,有的长着罗圈腿,有的张开血盆大口…………一张比一张有创意。不过沈岚发现孩子们的画都有两个共同点——大眼睛,脸被上了色。
除开最开始那张黑色,又多了紫色,青色,蓝色,绿色……反正,脸色都很难看。有一幅实在找不出啥别具一格的颜色,就干脆把几种色全混在上面,还在旁边题了字——“僵尸姐姐”。小区里大人们对沈岚的绰号就这样通过如此尴尬的方式进到她自己的眼里。
僵尸?沈岚叹口气,这词用得可真贴切。她也想把脸拉松点,让自己看起来自然点,但面上硬邦邦一块恁是怎么拉都拉不开。可能,自己和正常人的差距就是在于这里吧。
“总会好起来,总会好起来。”她轻声道。
万年雪峰也有解冻之时,容颜总是会有开化那一天的。
沈岚带着这坚定的信念,又入神欣赏起那群孩子笔下的自己。
迈起碎步,走着走着,消失在了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