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停了十余秒后,肖凝云手下幸存的枪手才纷纷从藏身之地钻了出来。不需要下命令,所有人自觉地搜索着可能的漏网之鱼,救助着己方的伤者,在每个抽搐着、翻滚着、呻吟着的对手身上补一枪。
肖凝云坐在地上喘着气,胃里泛起阵阵恶心。这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只是个结果,只是种不被任何人威胁、能自由生活的姿态。这尸山血海的炼狱景象,恐怕也只有变态疯子才受得了吧?即使经历过FH县那血腥的一夜,眼前的景象对肖凝云而言仍然太过刺激。
她干呕了几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正欲扶住旁边的梧桐树干时,一只白皙的手伸了过来。肖凝云回头一看,见阿敏正面带忧色地注视着自己,心下有点烦躁,把她的手拍到一边:“去做你的事,别管我。”
阿敏轻声应了句,噘起了小嘴,想说什么又不敢说。那无可奈何低眉顺眼的样子,像极了在婆家受委屈的新媳妇。肖凝云被她那神态逗得一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在这鲜血盛开的夏日夜晚,清幽僻静的郊外工厂,雨后泥土的芬芳合着腥味丝丝弥散的空气中,温柔的月色下,肖凝云的笑容妖美迷离,带着点傲慢又带着点歉疚,还掺杂着一点小小的得意。这一切混在一起,似乎使这微笑拥有了能永久镌刻在人心头上的神秘力量。这一刻肖凝云就像在那血腥的王座之上,能呼云唤雨的女王,让人既心怀畏惧,又深受她那致命魅力的吸引,无法移开注视她的目光。
肖凝云笑了一阵,终于被周围的目光盯得不自在起来。她马上板起脸,喝道:“有伤的马上回去治疗,把死了的兄弟都抬回去,明天再作其他安排。现在动作都快点,5分钟之内给我把这儿打扫干净,警察马上就要到了!”
吼了一嗓子,见众人都服服帖贴地照吩咐去做了,肖凝云心情大好,挽着阿敏的手说:“走,陪我去那边看看。”
阿敏答应着,开始向肖凝云汇报刚才己方的伤亡状况。两人渐行渐远,后边几个正收拾残局的汉子才松一口气,彼此用眼神交流着。
先前他们只估计着肖凝云肯定会有伏兵,却没料到这伏兵的威力是如此巨大,几乎是一瞬间就把对方三、四十人给干掉了。这种彪悍之极的战斗力,让他们这些退伍老兵都觉得不寒而栗。“是特种兵”,他们几乎同时得出了这个结论。几个老油条无声地交换着信息,对眼前的事态都有几分担忧。在黑道争雄的战斗中,拥有这样一支武力无疑是决定性的,甚至有改变大势的能力。可是,这样一支武力,亦是不应该存在于黑道中的,国之利刃,怎可流落于江湖草莽之手?肖凝云虽然是女中豪杰,可她有实力驾驭这样一支强悍的武力么?别人会允许她这样做么?这把双刃剑,什么时候会割到她自己的手?
不过却也无法可想了,这种事不是他们有资格操心的。几人轻轻叹息,重又投入了清理工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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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凝云携着阿敏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厂房前。还没进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一道暗红色的血流从虚掩着的门缝下淌了出来,无声无息,却似要烙入人眼底一般的鲜明。肖凝云对此虽早有心理准备,却仍禁不住心中一凛,在脑海里勾勒出一副地狱景色来。虽然这支武力已经显示过好几次威力,可肖凝云只知道他们达成的结果,从不曾亲眼目睹他们逞威的现场,未料到他们能有如此恐怖的破坏力。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阿敏亦被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吓了一跳,却仍然好奇地想知道里面到底是怎样的情况。
红帽子集团最后的死忠分子应该全都在那里面,用他们残破的肢体和飞溅的鲜血,作为一个王朝覆灭时最后的祭奠。
其实要真算起来,李磊在SY还是有一批人在的。可作为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团体,它的精神和主体都已经死了。
明眼人都知道,自从小红宝死后,红帽子集团就已经死了一大半,李建军的铁血政策也只是让它苟延残喘而已;而现在李建军也倒在了这儿,伴随他的是红帽子集团最中坚的力量,最狂热的信徒。
旗帜倒下了,稚嫩的李磊又能把残破的红帽子集团引领向何方?总之,不会再是当初那个雄霸SY附近九县三区的巨无霸了。
心中虽有感慨,却又忍不住想要亲眼确认。
对于黑道上的人来说,红帽子集团的崛起颇带着点传奇味道:几个能打能拼的好汉,几场壮怀激烈的厮杀,巧取豪夺,阴谋诡计,江湖情,兄弟义,该有的因素一样都不少。
能亲眼见证它的覆灭,多少有几分诱惑力。阿敏回头看了一眼——兼且她也是有资格知道这支伏兵的事的,对这支奇兵的破坏力和特殊性充满了兴趣——见肖凝云没什么表示,便伸手搭上了门把手,一推。
她马上便后悔了。
厂房里果然是地狱景色:断肢残臂四处散落着,从烂麻袋似的腔体里流出五颜六色的内脏,白花花的肠子纠结着堆在地上。浑浊无神的眼睛,惊恐的表情,怪模怪样扭曲着的肢体……能让大部分人恐惧至疯狂的画面。而画面的底色,是似乎用泼墨法泼上去的,浓得化不开的血色。
阿敏勉强压下胃中的翻腾,偷眼看肖凝云的表情。
肖凝云一进门,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在自己脸上摆出一副十分庄严肃穆的表情。她用让阿敏疑为能看透岁月风尘的眼神扫视了一眼满屋的狼籍,幽幽地轻叹一声,充满了悲天悯人的味道。然后她小心地掂起脚尖,摇曳生姿,往屋角阴影中那几个穿迷彩的汉子走去。她见缝插针地,从尸体堆穿行而过,婷婷袅袅地如烟云一般飘忽美丽。她的脚上虽不可避免地沾上了血污,可阿敏却觉得,她的样子是如此高贵骄傲,以至于这些污渍丝毫无损她的仪态。
阿敏却不知道,肖凝云此时心中也是极紧张的。
眼前这几个人曾是最优秀的特种兵战士。虽然沦落至此,可他们的一身傲骨却始终未改。想请他们出手,必须有很多钱;而光有钱也是不够的,还得有超凡脱俗的人格魅力,精确细致的驾驭手腕。
肖凝云也是用尽了心血,才将他们收入麾下。每次和他们见面,肖凝云也都是战战兢兢,甚至每一个表情都是精心设计出来的,不敢踏错一步,不敢说错一句话,以免破坏了自己费尽心力在他们面前营造的形象。到时候难以再继续差遣他们且不说,如果更严重点遭到反噬,那可就万事皆休了。
倏忽间,肖凝云已来到几人身前。阿敏定了定神,赶忙跟了上去,在肖凝云身后束手而立。
站在房间内的一共有六个迷彩服,两个在窗前警戒,其余四个标枪般笔挺地立在肖凝云眼前。一色的短平头,高大壮实的个子,三十来岁年纪,油黑粗糙的皮肤,脸上桀骜冷酷的笑容,粗一看倒像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阿敏隐约存着要跟这些精锐战士比较一番的心思,因此本有心想要把平时那股睥睨的气势搬出来。可一看见对面几双凶狠凌厉、充满嘲弄味道的眼睛,她的身子都僵硬了起来,像被一头残忍的野兽盯住了一样,动都不敢动一下,那潜在的危险气息迫得她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幸亏肖凝云及时感觉到了阿敏的窘况,她轻轻一笑,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到自己身上。
阿敏这才从无形的束缚中挣脱出来,她忙小退两步,心中五味杂陈,虽不肯服输,却也不敢再试探。
肖凝云美目含笑,向几人点头致意后,似是叹息般地说道:“这次又麻烦你们了。哎,怎么老是碰到这种事呢。”
那边首领模样的中年人道:“有什么关系,习惯了。我们是这方面的专家。而且除了杀人,我们也做不了其他事。这么说起来,还得感谢你赏口饭吃呢。倒是你,一个女孩子看到这种画面,会做恶梦的吧。”
“这是我的罪业,不能逃避的,就算再难忍受也得我自己消受,提醒我以后遇到类似的情形时尽量采取更柔和的办法。”肖凝云扫了一眼满地的尸体,接着带着歉意地说道:“说起来也许伪善,可每次都让你们帮忙处理这种事,我是真的觉得过意不去。却也没其他的办法可想,碰上这种麻烦事,我无法自己解决时,总要依赖你们……”
中年人大手一挥,豪爽地笑道:“你别想太多了。这份工作我们很满意,你们说是不是啊?”最后一句却是回头问身后的兄弟。
得到肯定而统一的答复后,他接着说:“看吧,他们也都说很满意。再说,反正我们也没别的谋生手段,这些家伙也确实是死有余辜,没什么对不住良心的地方。如果以后的工作也都和这差不多,那就没问题,你尽管开口就是了。”
肖凝云笑了笑,浅浅地鞠了一躬:“那以后就还要多有劳各位了!”顿了顿,又道,“这儿怎么办?警察就快要到了。”
中年人道:“你们先走,这交给我们处理。这种场合实在不适合多叙,改天再聊吧。”
“那就拜托了。”肖凝云扯了扯被血腥味熏得头昏眼花的阿敏,慢慢往门外退去。刚走几步忽又停下,凝神细看脚旁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
短小精悍的身材,凶狠残暴的面孔上满是血污,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似是不甘如此无声无息地退场。头上身上数道弹痕,四肢不自然地扭曲着,似乎还保持着抽搐的姿态;一小块不知名的内脏从他的指缝间漏了出来……
“建军叔……不要这么看着我。你在还你的债,总有一天我也得还我的。大家谁也逃不掉。”肖凝云喃喃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