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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肖凌云

别无选择

  早上起来洗漱完毕,收拾好狼籍的屋子,肖凝云拿着手机蹑手蹑脚地走到阳台上。她慢慢按下一组数字,然后飞快地合上了手机盖,怔怔地看着远处白鹤山上青蒙蒙的雾气。好半晌,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将那组数字再输一遍,按下了接听键。

  响过三声后,电话那头才响起王子廷那懒洋洋、似乎还在睡梦中的声音:“喂,王子廷。你是哪位?”

  肖凝云脑子突然变得一片空白,早准备好的言辞消失得一干二净。等王子廷不耐烦地问第二声时,她才怒道:“白痴啊,你那没来电显示吗!”

  那头王子廷恍然大笑,用略带点沙哑的低沉声音说道:“是你哟,我还真是没想到。考虑得怎么样了?”

  肖凝云沉吟了片刻,说道:“如果你坚持的话……那就见个面吧。仔细想想,连面都不见就找你借钱还真说不过去。”

  王子廷哈哈一笑,说道:“这哪儿的话。我同意借钱给你,是因为我相信你的能力,认为在你身上下的投资能得到回报。至于要你跟我见面……这纯粹是要挟你,因为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好好谈谈。你可别搞错我的意思了。”

  “你!……”肖凝云深吸一口气,勉强控制住情绪,淡淡地讽刺道:“你还真是坦诚,看不出来。怎么说也行,反正我现在是有求于你。只要别试探我的底线,随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王子廷笑道:“我这人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说话实在而已,以后跟我接触多了你就会知道。”

  肖凝云沉默了一小会,然后决定忽略这句话,直接问道:“在哪见面,什么时间?”

  她感觉到电话那头王子廷捂住了电话在跟身边的人说些什么。就这样静静地等了十来分钟——也许只有十来秒,王子廷的声音终于重又出现:“十二点整吧,我请你到‘鸿园’吃顿便饭吧。那家店真的很不错,听说过没有?”

  “好吧。”肖凝云略一思索便答应了,“就这样啦?”

  王子廷又道:“我会订一个包间,名字叫‘石葵’的。你到那直接进去就是了。”

  “好的,拜拜。”

  “中午见。”

  肖凝云将手机随手放到窗台上,出神地看着对面阳台上的一盆四叶蔓。搞什么嘛,在那家伙面前总是处于下风……如果是肖凌云,一定会在那个小流氓面前不卑不亢,风度翩翩,进退自如。可我不是他,不是那个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黑道巨头,即使有了关于他的所有记忆……

  肖凝云将手埋进臂弯里,太阳那温暖的手掌在她头发上轻轻地抚着。

  她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什么地方:无论做什么,她都会想,如果是肖凌云,他会怎么做?这种想法出现得越来越频繁,而她无法抗拒——她总是不知不觉地就借用肖凌云的经验和看法;而真正处理事情的时候,她却又退缩了——肖凌云确实是这样做的没错,但是这种方法对我来说行得通吗?我真的能处理好吗?于是她又焦灼又无力,越来越没自信。

  虽然她一直都成功地应付过来了,可是那种无力感却依然没有驱除,而是越积越多。扪心自问:无论成功多少次,证明的都是肖凌云的智慧。而我呢?我去哪里了呢?

  平时即使跌跌撞撞,她也没露出破绽。可是在直接面对王子廷时,她却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压迫感。如果无知那倒还好——无知则无畏。可是肖凌云记忆中的血王子是那样强大而恐怖的一个人,她无法不敬畏,又因为敬畏而惊慌失措、进退失踞。

  准备得再充分也是枉然的。她还记得两年前见到王子廷时,他那双散发着冰冷气息的幽深的眸子,在那样的眼睛面前任何伪装都会被看透。到底该怎样应对这个人?肖凝云苦恼着,唏嘘着,却怎么也找不到答案。

  不久,杨芷、心晴和丁如水也陆续起了床。肖凝云换上笑脸,陪她们打打闹闹,眼睛却不时瞥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十分时,她再也坐不住了,找了个借口出了门——她没说要去见王子廷,要不杨芷跟心晴一定会强烈反对的。

  招了辆的士,她吩咐司机慢慢地开,微眯着眼睛享受着车里的空调,一边思索着一会儿该如何说话。她猜测着王子廷会如何说,然后自己又如何守如何反攻,接着王子廷可能会出什么奇兵,而自己又该如何一一化解。

  十一点四十的时候,她已经随着服务员走到了“石葵”的门口了。推开门一看,一张大理石面的小桌子,桌上摆着一个褐色小茶壶一碟花生米,两张椅子面对面放着。王子廷正翘着二郎腿坐那里笑眯眯地喝着茶呢,样子好不惬意。

  肖凝云有点不知所措,愣了几秒钟后直接走过去坐下,讽刺地笑着说道:“累你久等了,真不好意思。敢情是我忘记了约定的时间呢?”

  王子廷眯缝着眼睛将肖凝云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笑道:“这倒不是你的错,是我自找的。你这人总是准备很充足,事事要抢到主动,就算与人约会也喜欢提前到。为了不做出让女士等待这种刹风景的事,我只能早早地来这候着了。”

  肖凝云又是一愣,喝了口茶平稳一下心态,反戈一击道:“面已经见着了。不过老实说,我还真不知道我们有什么可以谈的。你是蛊惑仔,我是大学生。你觉得我们能有什么共同话题?”

  王子廷好象没听见她这句话似的,笑呵呵地说道:“既然来了,就叫他们上菜吧。”也不等肖凝云同意,他就按了铃。

  王子廷只点了四个菜一汤,且都是家常小菜;另外还叫了一瓶法国Lānm香槟。菜一上齐,他马上挥手叫服务员都离开,自己起开了酒瓶,给两支杯子都满上。

  他似乎完全忘了肖凝云先前的挑衅,只管天南海北地神侃。说完了劳尔和里瓦的射手之争,又聊起巴黎服装秀。刚扯到华伦天奴,又马上说起中国服装业的发展——肖凝云倒是挺佩服他滔滔不绝的口才。他几乎完全不给肖凝云说话的机会,每次肖凝云捡起话头想说点什么,他马上轻飘飘地将话题带到一边。

  肖凝云对此恨得牙痒痒的,却也无计可施。眼见没法旁敲侧击了,肖凝云把心一横,打断了正在兴致勃勃地说着海峡问题的王子廷,瓮声瓮气地问道:“王子哥,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咱也把话挑明了吧。我是依约来见你了,该谈谈你许诺的四百万了吧?”这话一出口,她就处于绝对的劣势,所有的主动都将为王子廷所掌握——可是她不得不开这个口。王子廷装模作样地胡扯一通,无非就是提醒她:求人的可是你,本少爷一点也不急!

  王子廷做出愕然的样子,似乎非常疑惑地说道:“我是邀你出来好好谈谈我们之间的问题——可是你看,我们还没谈什么呀。”

  肖凝云几乎是用吼地说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啊!别污七八糟地乱扯浪费时间!”

  王子廷耸了耸肩,苦笑道:“可是你说你跟我没有共同语言啊!”

  肖凝云瞬间冷静了下来。她马上意识到,自己是患得患失了;又过于在乎王子廷的态度,想要步步抢攻,反而落了下乘。如果是肖凌云,他会怎么做?

  顷刻之间,她已经做好了决定。她淡淡地一笑,优雅地一点头,说道:“对不起,是我不懂事,乱说话,请你原谅。我们现在能不能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在你感兴趣的方面交流一下看法?”

  王子廷眼中流露出掩不住的激赏之意,满意地笑道:“不错,你还真是办大事的料,能屈能伸,懂得审时度势。完全感觉不到你只有18岁。可惜了,如果你是男的,肯定能干出一番大事来。”

  肖凝云淡雅地笑了笑,说道:“你太看得起我了。都是运气好,瞎闯到现在都没惹出事来。”

  王子廷不置可否,收起了笑容说道:“这大概不是夸奖吧……第一次看到你,我就觉得你不是普通人。在那种环境下,你竟然毫不慌张,不哭不闹,只安静地让我们放松警惕,然后突然发难逃了出去。普通女孩子碰到那种事,嘿嘿……估计也吓得去了半条命了。你应该看得出来吧,那次我就没认真追你,因为我实在是对你这个人感兴趣。不过后来才知道,你那时候竟然16岁都不到。”

  肖凝云下意识地用中指叩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轻描淡写说道:“那也算不上什么。中国这么大,比我厉害的女孩子又不是没有。”

  王子廷往椅背上一靠,哂道:“绝对不可能有。你才15岁,没有经过任何训练却比一般的高手还要能打;你天天旷课,却能成为SY市高考的榜眼;你几乎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却能让小红宝那种巨枭对你刮目相看;你几乎没有任何社会经验,却很有看人的眼光,而且似乎还懂兵法,谋算出色。现在想起来还直冒冷汗,那次要不是肖浩明通风报信,我可能真的栽在你手里了。”

  肖凝云甜甜一笑,说道:“王子哥,你也太抬举我了。那次就算浩明没告诉你,你也不会有事吧,看你回到CS后马上就扛起大旗了。”

  王子廷叹了口气,又笑道:“你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如果我光杆司令一个地跑来CS,给别人打工别人都不会要我啊。”

  肖凝云没有反驳。王子廷说的绝对是实情。弱肉强食的黑道世界里,没了自己的人马和地盘,就是养不活自己的废人。那时候,绝对不会有人愿意接济他,反而不少人会痛快地打打落水狗——能少个竞争对手是再妙不过了。

  王子廷也默然了半晌,突然双眼直盯着肖凝云问道:“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所以一定要问问你。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干脆想办法把我做掉呢?为什么要那么麻烦?我看你也不是手软的人,看你在FH那边杀得多HAPPY——别说不是你做的。为什么那一次,你不考虑最简单直接的方法呢?”

  肖凝云先是一怒,急欲反驳,却想到王子廷恐怕已经通过陈哲、宋严平等人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便是一惊——把柄落在了这个人的手里,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最后又释然了——这人也没什么真凭实据,打官司也不见得就怕了他。想了想,决定还是直截了当地说比较好,便笑道:“王子哥,你什么来历就不用点穿了吧,大家心知肚明。做掉你?我可没这胆子。如果我真提议这么做,过后出了事极英社的八成会以为我在借刀杀人。再说了,做掉了你,指不定会换成谁来。还不如把你困在那,让你看起来似乎有点希望,却又什么都做不成比较好。当然了,我那时候是站在红宝叔的立场考虑的,并不是我真要跟政府作对。”一番稍微藏头露尾的话,却说得王子廷刚好能明白。

  王子廷面色一沉,眼中露出骇人的凶光,让肖凝云的心跳都漏了一拍。旋即他又恢复了常态,微笑着说道:“真看不出来,你知道的还挺多的。没几个人知道这事,所以你不可能确切地知道什么,全都是你自己瞎猜的吧?呵呵,我还是小看了你,竟然能被你猜到这地步。”

  肖凝云摇了摇头,说道:“你是什么人不关我的事。而且我也没什么证据,跟人说了也没人会信的。我对你的事不感兴趣,也不会阻碍你的计划——不管是什么计划。我不是黑道人,我只不过是普通的学生而已。”

  哪知王子廷听了她的话竟然哈哈大笑起来,说道:“不是黑道人——你还真是会说笑话。你骨子里就是流着黑道的血,你行事手段就是黑道的手段。听说FH县的事几乎是你一个人在力挽狂澜,最难得是你杀了人后还是那么冷静。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很适合出来混?”

  肖凝云勉强点了点头,却出奇地没有反驳。懒得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家伙怎么想都随便他。

  王子廷却不肯放过她,连珠炮弹似地问道:“在学校里被人欺负了,你是告诉老师还是纠集一帮人打回去?生意上遇到了麻烦,有人用非法手段干扰你的生意,你是报告给警察还是自己想办法用非法手段去解决?有人杀了你亲人,你是去公安局报案还是杀了那个混蛋?不用说我也知道你会怎么选,你完全就是黑道的思维模式,这是你怎么掩饰也掩饰不了的。别人只会因为一时冲动而做出第二种选择,而你则是一开始就做好了选择,然后细心地思考,完美地去实现它。”

  肖凝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她完全被这番话惊呆了。这就是黑道的思维模式?可是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啊?

  王子廷却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慢条斯理地说道:“所谓黑道,最开始不就是绿林好汉吗。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是不想按法律办事的人。他们只信奉一种法,那就是报仇法。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天经地义。当然,现在的黑道已经跟古时候不一样,不过基本的精神还是没变,那就是崇尚暴力,一切问题都靠暴力来解决;再就是讲究报复,有仇报仇,有恩报恩。”

  肖凝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总觉得喉咙被什么堵着,让她无法反驳。也许这人说的是谬论,可是他的语气中有着不容置疑的确信,让人感觉得到这确实是他心里的真实想法。

  在肖凝云慌乱地想组织语言的时候,王子廷微微弓起了背,微笑着盯着肖凝云的眼睛说道:“我知道你很讨厌我,不过你自己大概都不知道原因吧。我告诉你,你讨厌我是因为我们很像——我们的很多想法和行为模式真的很像。恩,大概这就是近亲憎恶吧?所以你很讨厌我,因为你在我身上能看到你自己的影子,那个你非常讨厌的影子。看得出来,你是个有洁癖的人:一方面,你很早熟,你知道怎样做才能让自己活得更好;另一方面,你讨厌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的自己。我有没有说错?如果我说错了,麻烦你出个声。”

  肖凝云没法出声。王子廷那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钉子敲进她的心里,她不愿承认——却还是知道他说得没错。被那双冰冷而幽深的眸子一瞅,她什么虚伪的话也说不出来。想抵赖却又发现那是徒劳的,只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她呼吸紊乱地坐在椅子里,因为王子廷惊人的洞察力而感到恐惧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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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凝云一直没回家。几个女孩子打她手机也打不通,怎么也没法找到她的人,直到凌晨两点多钟才心神疲惫地睡下。

  大约四点多时,丁如水迷糊中似乎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凝神倾听时,却又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她马上清醒了一大半,侧着头听了半晌,终于还是不放心地轻轻跳下了床,摸到床头柜上的长型石质镇纸。杨芷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丁如水没有出声,轻手轻脚地拉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黑漆漆地看不大清,可她感觉到房间里没什么变化。不像是有贼。这时一个淡淡的影子一滑而过,抬头看时发现阳台上似乎有个小红点一闪一灭。

  丁如水心中一惊,紧紧地握住镇纸,赤着脚提心吊胆地往阳台摸去。到了阳台前她猛地推开纱窗门跳了过去。

  眼前一个娇小的黑影蜷缩着坐在地上,手指间夹着一小段香烟。那身形,不是肖凝云是谁?丁如水松了口气,蹲下来埋怨道:“云,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我们都担心死了。”

  肖凝云抬起头来——朦胧的星光下,丁如水看不大真切,却觉得那是种似哭又似笑的表情——语调刻板地说道:“啊,路上耽误了一下。对不起了。”

  那语气似乎是痛苦到绝望的程度,绝望到已经没有欲望再说话的样子。丁如水吓了一大跳,想说些什么,却又因为不清楚状况,觉得无论说什么都太突兀,一时僵在那里。

  肖凝云抬头看了看天,喃喃地说道:“夜色真温柔啊……”丁如水没有做声,静静地等着下文。

  肖凝云回过头来,仍然是那副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以梦呓般的口吻说道:“如水,你知道吗?我做了个梦,梦见我成了一个HK黑帮的教父,我……”

  寂静的夜里,只有肖凝云那不带一点感情、似是无机质的声音在流淌。丁如水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直到东方翻起了鱼肚白。

  故事是以老套的“我做了一个梦……”为开头,以更老套的“但是,我不是他”为结尾。丁如水却始终无法入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想着这个老套的故事。杨芷在睡梦中嘟囔了几句,似乎在抗议她扰人清梦的举动。她渐渐平静了下来。当最后一颗星从天上消失后,丁如水坠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