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学校的路上。我背着书包,手持……一辆摩托飞驰而过,吓得灰尘在树叶间透下的几缕阳光里发抖。我傻傻地微笑着。不知她会不会接受?应该会吧?可她会说什么?问我“你这是什么意思?”然后红着脸收下?也许。我默想了数十个电影里的镜头,仔细体味。不过我没去想过我该怎么做,怎么说。一秒钟都没想过,真的不骗你。因为一想到这我就会颤栗,心都会微微地颤栗。不骗你,当我想这些东西时我的手是发抖的。你知道我有多紧张了吧。
一群走的比较晚的女生嬉闹着走到了我面前——大概是留下来搞卫生或者搞训练之类的吧,要不不会在放学一个小时后还没回家——接着便是一阵尖叫和笑声。擦肩而过。我回头去看她们,她们也在回头看我。不是看我。我笑了。是看我手中的玫瑰。
太阳仍在苦苦支撑着,但已给我眼前的一切镀上一种血红色,似乎有点悲壮——又有点浪漫。校园宁静而又神秘,不远处飘出一段隐隐约约的旋律。
我站在一株桃树前。粉的红的桃花开了满树,仿佛一片最美丽最绚烂的彩云。夕阳、若有若无的音乐、躲躲藏藏的春风、一树桃花。有多少人有幸能感觉到这一切呢?大家都走得太匆忙了,没人停下脚步。
清香将空气酿成了酒。我深呼吸,然后——醉了。我庆幸,庆幸我能看,能听,能嗅,能感动,庆幸我能在这样的环境里去经历一种流传了千百年却永远动人的仪式。
她从阶梯教室里走了出来,娇小,美丽。我迎了上去。太阳落了,在天空中燃起一条火河;金色的灰烬洒落到草地上、树叶上、那盆令箭荷花上、她的头发和睫毛上,甚至她的眼睛深处也闪着金色的光。她的面部柔和而朦胧。我迷失了,迷失在这份美丽之中。
我上前几步,把玫瑰递给她。她不接,笑着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啊?”猜中了,YEAH。我也笑了:“送花就是送花,为什么一定要有什么意思呢?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不过你一定得收下。”乐队里其他的人也走了出来,都装做若无其事地跟我打招呼,便抛下她径直走了。这群死小孩,一定在背后笑话我。不过,嘿嘿,她下一步一定是胡扯几句就接过花。
她用一种很好看的姿势左右晃了晃,自顾自地说道:“何必呢?别人都在笑我们。这是学校啊。”顿了顿,又说道:“算了,我也不想你没面子,拿来吧。”她伸出手,几乎是狠狠地抢过花。
有点兴奋,有点失落,有点惘然。兴奋着被接受,莫名其妙地失落,若有所失的惘然。或许……她不肯让我送她回家,说有同学到她家吃饭,他们一起走。
或许这是一个故事。故事有开头就必有结尾,而在我们这个年龄有太多的不确定。不确定她,不确定感情,甚至不确定自己。不确定难以得到好结果。我讨厌坏结果,所以我不要开端,不要故事。我只要过程,只要经历,只要感觉。我要想爱就爱,想恨就恨。我要单纯,而不要悱恻缠绵,曲曲折折。单纯的喜欢和单纯的不喜欢,单纯的浪漫。所以我摒弃故事。可这是一个故事吗?我不知道。
她走远了。我竖起了衣领。风有点冷。
漫步到家,天已经全黑。打开门就是爸爸的阴沉和妈妈的焦急。一番暴风骤雨。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完全心不在焉。
吃完饭,走进房间,开了灯,打开书包,拿出作业本,开了台灯,坐下。
我脑袋里乱七八糟。想的全是这件事。是的,送花的动机只是和老范开玩笑,但心里的确有那种念头。她接了,这是什么意思?是啊,该我问她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完完全全也是开玩笑的心态,只是想给我找个台阶?或者,你心里也有那种想法?哎,不要这么朦朦胧胧。是,或不是,只有这两个答案。我承认我是,那么你呢?不要朦胧了,明确一点吧。是,或者不是?明天,明天一定问清楚。
第二天起床,跟往常一样,6:30被闹钟吵醒来。翻了个身,继续睡。又过了十分钟,爸爸一把推开卧室的门,叫道:“快起床。”我闭着眼睛,花了十秒钟沉淀昨晚的梦,然后跳起来穿衣服。
早餐的伴奏曲是老妈不知在哪本该死的杂志上看来的一篇长得吓死人的文章说什么一个高才生的学习方法或者他生活态度还是什么难忘的经历之类的狗屁东西不过我不知道因为我一句都没听因为我吃得很快还一边回忆着昨晚的乱七八糟的梦然后一抹嘴巴提起书包冲下楼。YEAH!逃脱做战成功。
阳光明媚的早晨我总是心情很好。一路上我冲着每一个女孩微笑,逗着每一条还未睡清醒的狗。这样到了学校。
教室里比较空。大家都习惯响铃前一分钟进教室,尤其是老范,他总是能踏着铃声跨过教室门,这是跟我一样的必杀技,不知道迷倒多少初中部的纯情小妹妹。记得有次有个小妹写情书给我,就有这一条:“我每次下课都看着你的身影,你总是那么酷,经常踏着铃声不紧不慢地走进教室,真的帅呆了。”我对这无话可说——扯远了。我从没象今天早上这样盼望着上课铃的响起,因为我有一肚子的话要问他。
感谢所有的神,老范在上课铃响时准时坐到了我旁边,一如往昔。他的早读泡了汤,不管他是怎样拿本英语书装模做样的,因为我在他耳边唠叨了一个早上,把昨天行动的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我说完后,静静地看着他,希望他说点什么。他果然说了,差点吓得我从凳子上摔下来。他把手一摊,酷酷地说了两个字:“请客。”
我抓过昨天赌局的见证人董强,嚷道:“少校,老范赖帐!”老范眼一瞪,满身放着他所谓的“杀气”,说道:“是我激发你的上进心,你才有昨天的行动。现在马子追到手了,你不但不谢我还向我讨帐,怕是不想见到明天的太阳了。少校,抢光他!”半分钟后我身上一毛钱都没剩下。董强兴奋地叫道:“哈哈,中午去‘新世纪’HAPPY去!”我的午餐钱啊!只好去跟老姐蹭饭了。
政治课老范是向她借的书,我于是提笔在扉页上写下“I look forward to receiving your reply.”不错不错,这句话我非常满意。可圈可点啊。
一整天都是那么过敏的兴奋,以至我根本不记得白天是怎样过来的。回过神时,已经是晚上9点了。爸妈去楼下聊天打牌了,我稍微犹豫了一下,走到电话机旁拨了她家的号码。我等着,每一声等待音都似乎有一分钟那么长。好象有十几声了?她不在吧?不,才四声。她接了电话。
“喂?”
“喂,是我。”
“恩,什么事?”
“……”
“你说话啊!”
我苦笑了一下,天南地北地跟她瞎扯。不知怎么的聊到了这上面来了。
“你在我书上写的话是什么意思?”
一瞬间我惘然了。什么意思?是啊,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那就算了,我本来打算考虑的——”她的声音有点调皮。
“等一下啊,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的。I look forward to receiving your reply,I’ll right here waiting. ”
爱,恋爱,后果。所谓“又酸又涩的果实”。“old story”。 “云哥,可能性有百分之八十。”老范、少校和雨雨满嘴巧克力地对我说。
然后便是一片空白,思维的空白,语言的空白。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富有魔力。“你最好想清楚,我是一个很差的人,以后你和我接触多了就会知道。”
“我觉得你很好。”我的声音是干涩的。我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把话说出口。
“不,我真的很差。”差在哪里?我怎么看不到?
又是沉默。
末了,她说:“让我再想想。拜拜。”
“拜拜。”我挂了电话。全身虚脱一样的无力。
一个世界崩塌了,一个新的世界似乎在我面前。
我不记得那晚我有没有睡着。
面的,是讲台,是老师,是问题,是一道我没听见的问题。站起来的是我,一脸茫然的我,勉强收敛心神,眼睛凝视着老师,脚不安地踩着凳子,耳朵收集着四周传来的声音。周围的,是同学,是笑着的一群人,笑着一个被叫起来回答问题却明显不知身在何处的傻瓜。当然,也有善意的,就是我所努力搜索的,模糊不清的声音:“……溶液……银镜反应……所以……”我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说道: “我不知道。”
坐下了,看着那双略带怒意的眼睛。刚才在想什么?什么?我望向了窗外。几朵白云。蓝天。是蓝还是兰?是兰。林依兰。我刚才是在想她吗?一团紫色的雾。想那件紫色的衣服。不,那其实是粉红吧?还是玫瑰灰?可我喜欢用“紫”这个字。因为我最喜欢紫罗兰。也喜欢她,也喜欢她最喜欢的那件衣服。可是,等等。又分神了。听课吧,算我求你。你能自始至终集中精力地听一节课吗?一节课也好,至少可以证明你还能静下心来做一件事。听听吧,听听老杨在说什么。还是不行。
我听了,却什么也没听到。所有的字钻进我的脑子,然后一闪而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到底是怎么了?
……
下课了,我走出教室。老杨叫住我。“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平静的声音里隐藏着怒气。少校夸张地做了一个“死了”的表情,为我送行。***,竟然敢看我笑话。刚进办公室,就发现温度骤降10度。老杨开口便问:“你怎么上课又不专心?我前不久才找你谈过。你这样下去干脆别读书了,帮你妈省点钱,你自己也不用这么辛苦。”
“恩。”我还能说什么。
“‘恩’什么?你看你这段时间的表现。欠作业的也有你,迟到的也有你,午休还经常不在,你这像读书的样子吗?”
“不像。”能不能讲点有新意的话啊,每次都来这套。这根本不需要我回答的吧?你已经限定了我的答案了。
“我发现你这段时间总是心事重重,是不是又有什么事了?”
又有?开玩笑。11月,12月,1月,2月,3月,4月。10月30号开始。应该是从第一天送她回家开始。然后,她要我别误会。恩,那其实不算,那只是认识。那段时间只是接触,不算什么,对吧。所以并不算“什么事”。前几天送花给她,才算“事”吧?可我也没有心事重重。也许有一点,但我一向是这样,因为我喜欢思考。没错没错,就是这样啊。我差点笑了出来。
“没有啊。”
“中气不是很足,你好好跟杨老师谈谈,到底有什么事,不要瞒我。”
不瞒你瞒谁?这种时候一定要挺住。你微笑也没用,你用你那锐利的眼睛盯着我也没用,跟我玩推心置腹也没用。我不吃这套。还是以退为进吧?我揣摩着。
“其实以前是有一点,你是知道的,现在早没有了。”
“真的断了?”
“断了。”断什么断?从来没开始过,怎么断?哎,不是我有心骗你,确实是你猜错了。有些事我自己也弄不懂,比如我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种事怎么说得清楚。最重要的,你手中没有把柄。
“没有什么最好。但如果有事,一定要跟杨老师讲,好吗?”
“知道。”
“其实这种事你跟我说也没关系,我不会骂你的,我只是想帮你……你们很多事都不懂,自己想不明白……”
天知道老杨说了些什么,反正她挥霍掉了下课十分钟,又占用了数学课的十分钟,对我“循循善诱”,而我则“坚持阵地”,不为所动。终于熬过了这一关。
等我走进教室,跟老范,少校,雨雨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发出会心的微笑。
坐定以后,老范用手肘撞了撞我,轻声问道:“怎么样?”我说道:“小意思。”突然,不知怎么的,我的情绪突然低落了下来。从老杨手底逃脱的兴奋感觉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和林依兰确实是……一塌糊涂。
林依兰到底是怎样的人?不知道。可你这几天还跟老范说你已经完全了解她了。记住上一次的教训,莫名其妙地得到她的一句话, “以后我们还是做普通朋友吧。”虽然那是半年前的事了……
“老范,老范!”
“恩?”
“老范,林依兰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
“我怎么知道?”老范从瞌睡中被唤醒,被问及这种无聊问题,极不耐烦,看他神态没有对我挥拳相向就不错了。
“哎,她上次为什么要跟我绝交?”
“我跟你说过无数次了,她是听别人说了你很多坏话。”
“那她那一次开始时是不是认真的……”
“我怎么知道?”
“那她这次是不是认真的?”
“我怎么知道!”老范受不了我的喋喋不休,竟然继续倒头大睡。我徒呼奈何。
我也趴在桌上,想着,任思绪跳跃,却不想抓住它。只有一个身影不断出现,像受了某种神秘力量吸引一样。她掩嘴微笑的样子,她走在我身边凛然的样子,她接过花时娇羞的样子,她对我说绝交时生气的样子,她跟同学嬉闹时可爱的样子……我是不是真的喜欢她了?我们该比半年前那次游戏时成熟一点了吧?
快下课了。中午午休时溜出去打桌球吧,不回教室了。我就这么趴在桌上睡着了,任凭老陈在台上说得唾沫横飞,在黑板上画满了辅助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