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其四

亲爱的西撒：

　　见字如面。

　　我的中国朋友黄先生，近日携妻来到了美国。今天我们终于见上了一面。我和黄先生自1941年我离开中国就再没见过面。

　　今天与他见面的时候自然是十分感慨的。黄先生和他的太太一同前来，黄太太是一个很优秀的女性，谈吐优雅，博学多识，丝吉和她谈的很尽兴。

　　黄先生和太太这次来是打算与在美国的儿子同住，时间不紧张，因此我陪着他们游玩了一圈。

　　旅游途中闲聊，黄太太突然说起她年轻的时候曾在意大利留学过几年，接着讲起了意大利的阳光如何如何好、建筑如何如何古老庄严，食物又如何如何美味……

　　我那时候听得十分入迷。突然就想起了你曾跟我说过的，一起去看那不勒斯，看罗马。于是很出神地说了一句，“果然没错啊，意大利确实像你说的那么好。”

　　黄先生和黄太太于是很感兴趣，问我为何这样说。我便说起当年的事情来。

　　事实上，我们并没有特别长的故事，是吧？可是那天我却觉得自己讲了很久很久，明明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却依然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我甚至似乎还记得你的眼泪滴在我脸上那冰凉的感觉。黄氏夫妻听的很认真，我讲完之后，黄先生将手搭在我肩上好长一段时间，太太则不住地用手巾擦拭眼泪。

　　待平息之后，黄太太说:“乔斯达先生，我想送一句话给你。”我自然是应允的。她说:“那我就送给乔斯达先生这一句——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这是一句很复杂的话。我一开始有些迷迷糊糊的，不是很懂，于是请教黄太太。她并没有立刻告诉我这句话的意思。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大致是这样的:在很久以前的古代中国，一个书生到皇城去参加选拔官员的考试，可他参加了四次都名落孙山，此时他已经40岁，没有更多的时间与经历了。可是他在皇城的时间，爱上了这里的一名妓女。因为书生穷困潦倒，他无法将妓女从困住她的地方买走，他们只能在一个秋日，互执双手，倾诉离别的痛苦。他们都哭了，书生向妓女表达自己无尽的思念，告诉她:如果她不在自己身边，什么美景都像不存在一样，因为陪伴他欣赏的爱人，不在他的身边。

　　黄太太说，书生对他心爱的女人说的话，就是这句诗的意思。我觉得她真的很聪明，没有你的这些年，我也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的景色，但始终觉得缺了些什么，原来，我缺是你——就像书生没有他的爱人一样。

　　这之后不久我就与黄氏夫妇告别了。几个月之后，他们还寄来了礼物。黄太太送的是她书写的这句话，我也学着描摹了，如今居然能像模像样地写出那几个中文字了。黄先生送的是一幅向日葵【他居然会油画，实在是真人不露相】，他附信说自己在听到我们的故事之后就满脑子都是这种花，于是便创作了这么一幅画。

　　向日葵的花语是——沉默的爱。

　　就像一直没有说出口的那句“Ti Amo”，不是吗？

　　西撒，西撒，无论你是怎么想的，我都会一直等下去的。

　　但是拜托了，不爱也罢，不见面也罢，不写信也罢，请你一定一定要幸福啊！

　　请你幸福！请你幸福！千万千万要幸福！

　　                                                                 爱你的，乔乔

　                                                             　1984年5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