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小镇,渐远人世,二人跨入了一片遮天蔽日的丛林。
虽然已经到了夏季,在常绿阔叶包裹中,仍然看不见树干,眼中的一切,不过是各种颜色的绿。
飞湍急流的声音不绝于耳,猿啼鸟鸣映衬其间,使得这里更像是天堂,而非危机四伏的丛林。
苏晴跟着墨子扬身后,表情略微有些严肃,她早已经不再穿裙子了,换上的是精干的马裤短衫,虽然她并不喜欢这种粗布的触感,但确实更加轻便,对她来说,做起事情来,也不会太麻烦。墨子扬一路的保护,让她越发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至少不让他因为自己分心而坏了他的目标。
“这就是你曾经生活的地方么?”苏晴问着,从心中却越来越对自己身前的身影感到庆幸——庆幸他在自己身边,她说不出这种感觉。
当她第一次看到墨子扬的时候,从他眼中,她可以看到沧桑,于是对他有了兴趣,可是如今,她更深地了解到了墨子扬的经历的时候,知道了他的优秀,知道了他的志向,她便越来越珍惜眼前的这个人儿,无时无刻苏晴都想把他抱在怀中,告诉他,就算天塌下来,也没有他的事,她不想再让他在狂风暴雨中与黑暗殊死搏斗,她只想让他做个富家翁,一辈子无忧无虑;而她,则是做他的夫人,永远用笑容,温柔,理解面对他。
可是,就因为这种无法言语的感觉,让她觉得,支持他是对的,无论是刀风剑雨,无论是贫穷富贵,只要他在她身边,她便感觉再也不想得到什么,只想让他再爱她一点,再爱她一点……
“唉,带你到这种地方来真是为难你,”偷偷瞟了一眼在自己身旁尽力避开那些荆棘藤曼的苏晴,墨子扬淡淡叹息一声,“只不过比起中原的战火硝烟,我想这种地方对你来说会更安全,若是我有师父那样的修为,千军万马弹指间就能化作灰飞烟灭,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带着用长剑剑鞘拨开藤蔓,忽然又说:“把弩上膛,不用怕误伤我,保护自己重要。”
没等苏晴询问,一声尖啸响彻云霄,群兽四散奔逃,野性的呼号从四面八方逼近。人影在树后闪动,不下十人的土著将二人团团围住。
苏晴正准备发射手中的弩,却被墨子扬拦住:“放心吧,他们不会伤害我们的。”
墨子扬还是不为所动,忽然发出一连串怪叫声,叫声似有节奏,却显得有些生硬。土著听见声响,立刻转怒为喜,放下了戒心。
“你会说当地话?”苏晴疑惑地问道,看着墨子扬微笑着上前和一个头领打扮的土著握手。
“不然我是怎么走出去的?我的大姑娘,难道是飞出去的不成?这个部族在此繁衍已经数百年,虽然工业还比不上中原,语言也不统一,但战斗力还是不容小觑的,这片丛林全部是他们的领地,不可能不被发现。”墨子扬摊手道,随即继续同首领交谈,介绍自己的来历。
苏晴觉得有趣,墨子扬虽然相貌并不是一流,但还是风度翩翩一表人才,此刻却在用野性、粗糙而生硬的土著语言说话,两人就好像是山中的野人,手在空中不断地比划着,脸上做着夸张的表情,让人看着着实好笑。墨子扬感觉到了苏晴情绪的变化,但是没有揭穿,而是向首领交涉。
首领看见墨子扬背后的精钢长枪,又看看自己族人的简陋武器,表情严肃,于是将手在空中甩了几圈,示意撤退,又向二人说了几句当地话,便牵着墨子扬向丛林深处走去。
墨子扬看见首领和其他族人的灵魂都蒙上了一层浅浅的亮黄,象征着喜悦和期待。
墨子扬立即会意,示意苏晴跟上。
这个部落处于丛林中心,有近百座小屋,屋顶的兽皮已经鞣成了深棕色,看上去很旧了。部落正中央是一人高的井字篝火,火焰还没有熄灭。
首领用当地话喊到:“我的族人们啊,神的使者来了!”
墨子扬心头一震,显然被首领的话惊到了,他不知道首领为何会称自己“使者”,这个词语在他看来无比神圣,甚至到了禁忌的地步,他严肃地问道:“使者是什么意思?”
首领并没有理会他,给篝火添了一把猛火,敲响了兽皮鼓。看见族人们涌来,这才看向墨子扬:“使者啊,请你原谅我的怠慢,但是请你拯救我们!”
“拯救……拯救?”墨子扬还是疑惑不解。
“异邦人侵入了我们的家园,杀死我们的族人,侮辱我们的女人,奴役我们的孩子,这是不可饶恕的啊!”首领的语气愈发激动起来,周围聚集的人群也纷纷因为愤怒而怒吼了起来。
这一时间,墨子扬的眼中,他们的灵魂变为了深红色,象征血和复仇的深红色。这不是玩笑。
“您说我是使者?”
“是的!在天空的另一边,穿过丛林,攀上群山,那是神的领域。神就是从那里来的,他说一个黑色衣服的男人,会带着冰凉的嗜血长矛来到我们的土地,他的长矛上沾满的都是那些万恶不赦之徒的鲜血,他用他的长剑斩下一个个凶恶之徒的头颅,他将会脚踏一条鲜血和尸体铺筑而成的道路,那道路的尽头,便是我们向往的和平!”首领越来越激动,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上,仿佛是在为那伟大的无所不能的神灵祈祷。
“神?”墨子扬猜到了是谁,但还是继续问下去:“神明是不是住在北方的那座高山之上?”
“是的,正是!难道有错吗?”
“没错,的确没错……”墨子扬闪烁其词,心底里却不住地思索墨痕的意义所在,如果他答应首领的请求,那么蛮人的暴乱只会加剧中原的混战……
人群的声浪又一次涌起,墨子扬这一次看见的大多是灰色,但是失望的灰色里夹杂着鲜红,鲜红色的灵魂在翻腾,扩散,仇恨和愤怒散步开来。
墨子扬立即对人群怒斥:“别动!”
果不其然,鲜红色停下了,惊讶的情绪也被墨子扬捕捉到,他继续问下去:“你知道那些人有多可怕吗?”
“那又如何?既然使者唯唯诺诺,不肯出面,那我们就自己去战斗!”
“过来。”墨子扬低喝道,声音里并没有杀气,但是意外的冰冷。
几个只有十六七岁的青年人从人群里走出来,细看可以看出,他们的眼眶都是红红的,而且泪痕很深,最近哭的不少。红色灵魂的确是这些人的,这些只比墨子扬小上两三岁的人,却有着如此可怖的灵魂。
首领早已经说过,中原军阀的混战波及到了这片净土,这些青年人就是想为受害者报仇的人吧。
“上一次哭丧还是不久前吧?”墨子扬问道,他冷漠的表情下,内心在颤抖,他还是见得太少了,虽然他似乎抛弃了感情,却还是真真切切地被人性所感染。
为首的男子攥紧了手中的长枪,大喊:“不用你管!”他手中长枪的枪尖还是粗制的燧石,连生铁都赶不上。
墨子扬突然抽出剑划开自己的掌心,面不改色地说道:“这样的武器,他们有上千把,每一把都可以连续砍下十几个头颅!每一个拿这种武器的人,都可以媲美你们优秀的猎人,而这种人也有上千人!你们有什么?十几个孩子,只靠着一腔热血,可以干什么?”
鲜血流过墨子扬的左臂,滴到地上,苍蝇很快聚集过来,想要唆饮鲜血。墨子扬撕下一块布简单包扎了伤口,就继续说下去,但这一次看向的是所有人:
“不瞒大家,我此行也是为了那位‘神’,我要去拜见他,因为我必须去,刻不容缓。但我也会记住大家的仇恨,因为我也见过惨剧,我不希望悲剧被重演。
“但是我更不希望因为仇恨引发更多惨剧!仇恨是与生俱来的,永远不会消失,但是我相信我们可以克制住仇恨,用爱,爱的光芒会照耀所有人,融化所以仇恨,我始终坚信着。”
人群哑口无言。
“仇恨不可能一瞬间就放下的,我不奢望如此。但是我可以保证,当我找到了‘神’,得到了答案后,我便会救出你们的族人,还天下一个公道!”
墨子扬言罢,向北望去,眼神中充斥着血腥,以及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