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与江依旧在那站着，壮硕的小臂撑在栏杆上，一只手因为拿着奶茶有青筋突起，从手背连着手腕，延至小臂，没入挽起的袖口。偶尔因为他换了姿势，阳光色的皮肤下那青筋会微微的一晃，搏动，喷薄出男人特有的硬朗感。
楼下是一个硕大的池子，孩子们在海洋球池子里翻滚，蹦跳，嬉笑打闹。各种店铺里充斥着各式的音乐，单单听每一首都舒缓，都喜欢，混在一起，谁也说不上那是种什么样的听觉海啸。各色的人走过，说着各自的话，各自独特的嗓音融成别样的嘈杂。
陈与江在这看着，听着，不知从何时开始，目光失了焦。他自己好像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好像自汤朵背影消失的这一段时间从他的生命中抹除了，直到奶茶杯沁出的冷汗凝成了珠，聚成了滴，顺着他手臂的线条滑下，勾出丝丝的痒，他才回过神来。
他回身走进店里，桌上依旧吵吵闹闹，他好像从一处嘈杂，走进另一处嘈杂，只有他自己的内心很静。可内外对抗，就像有针刺在他寸寸皮肤上，痛痒难耐却无处可挠。
饭局快要收尾，班长趔趄了一下起身。酒喝的不少，连脖子都冲得又红又紫。头发梳得锃亮，面上也油光泛泛，鼻梁上老板似的眼镜不时滑下，他也不拘小节般的用蹭了些油汤的手自然地推上去。
班长我说一下啊……咱们好久不聚，今天好不容易凑一起，肯定要好好玩玩。咱们饭吃的差不多了，换个场，路对面，KTV，咱再喝两杯啊！
同学聚会不就是这样吗，一群许久不见的人，沾染着社会各层次的气味聚到了一起，用着混迹各名利场的官方台词，倒也不觉得有什么许久不见的生疏。再然后惯例使然的吃饭，胡侃，唱歌，拼酒。
因为所有人都这样，倒也都不会调侃班长是如此的没有新意。
陈与江也是，他本就无所谓。倒也是可以提前走，大家都理解，可不知怎的，今天他倒是安静的跟着大家的节奏。
班长咱再一起喝一杯就转场了啊！来！
大家举杯。一圈红的白的啤的觥筹间，混进了一杯粉粉的…蜜桃乌龙……
在这屋子里，陈与江唯一一次有了新的表情。
…甜…不只闻着，喝着也是。
走了，大家都放下了杯子，装手机的装手机，背包的背包。陈与江手里还是那个粉粉的纸杯。
刘畅成绕过来搂住陈与江的脖子，瞥了眼他手里的奶茶：
刘畅成嘿！啥时候买的，给我喝一口！从来没见过你喝奶茶啊，稀奇！
说着便要伸手。
陈与江躲开，手肘往他胸口轻磕：
陈与江起开！喝酒没饱？
刘畅成饱不饱的，尝一口咋了？
他嬉皮笑脸地看陈与江，又要去抢。
陈与江又躲开，眼角有未来及藏匿的笑意。
刘畅成一愣，这什么情况？他这哥们儿啥时候对他有过这个表情？不对劲！
刘畅成咋回事儿啊哥，刚刚那姑娘送的吧？是不是？是不是？
他笑的狡诈。
陈与江眼睛微眯，盯他，一只手从后面掐上他的脖子：
陈与江齐步——走！
语气是刘畅成许久都没有听过了的孩子气。
车市喧闹，灯火通明。
KTV包厢里，先到的人已经各自占据了位置。方才酒桌上已经喝的晕晕沉沉的人围着小方桌，吆五喝六地摇起了骰子。赢或输，没人在意，就连提前定好的惩罚措施若是偷偷耍了了小赖，大家也只是嘴上糗你两句，再一笑而过。平时关系好一些的小姐妹或凑在一起，聊聊工作，聊聊感情，或霸着点歌台和麦克风，疯疯笑笑，重现小女生的姿态。还有的，拖家带口的不合时宜的依偎在角落里，有意无意的做些腻死人的事情。
陈与江一口一口地抿着那杯快要见底的奶茶，有一句没一句的同刘畅成嬉笑，仿佛又回到了他的大学时光。
他的大学时光，说来也有七八年了。那时的他，年轻，恣意，张狂。
从他迈进大学校园的那一步起，他就是大家的焦点。帅气已经不是他吸引大家目光的利器，他优异，个性，不可一世。总有小女生偷偷看他，偷偷跟着他。说是偷偷，不如说是拙劣地掩饰自己的明目张胆。可有一个人，剑走偏锋。她不会在他的余光里羞怯的瞥他，她要充满他的视野。
他打球，她从不会悄悄地送水，她在场下肆意地呐喊，肆意地尖叫，嚣张地在哨声刚落就直接冲到场上亲昵的在他脖子上挂一条凉凉的毛巾。
他上课，她从不会在他身后的角落走神看他，她直接挤走他身旁的刘畅成，毫不客气的冲他说：“回头请你吃饭。”
她不说我喜欢你，不说我想追你，就只是单纯的跟着，单纯的像所有其他还没准备好的女孩儿们宣告着她的主权。
终于，在一个雷雨天，她又自顾自地躲进他的伞下，他握住了她的手。
那时的他真的很喜欢那时的她。
简单，单纯，毫不做作。
不像那边灯红下红着脸，红着唇，两眼只有娇媚的女人。假面很厚，看不到底。
不过，陈与江知道，他自己也变了许多。
晃眼的灯光在墙壁上攀爬游走，红红绿绿，明明暗暗。唱歌声，欢笑声，打闹声，从音箱里震出来，冲击着谁的耳膜。
军队太素了，从前在这种场合游刃有余的陈与江只觉得不耐，就像，汤朵在他的车里，受了颠簸，又闻了烟味儿。
陈与江甩了一下头。
怎么会？就一颗糖，一杯奶茶，烦了我一晚上？
那边刘畅成喝的不行了，冲去卫生间吐了一会儿。大家都长大了，就他没有，还是像以前一样，能不能喝都往嘴里灌，开心不开心全写在脸上。今天的样子，是很开心。
陈与江跟了出去，架着他回来跟大家打了招呼，开车送他回去。
刘畅成哥…咱回去，在我家…呃…再喝两杯啊……
车里的味道实在是不好，陈与江把四面的窗户都敞开。
陈与江嘴闭上，别吐我车里啊！
陈与江又把他架上楼，跟叔叔阿姨打了招呼，走了。
回到车里，陈与江垂头看了一眼腕表，九点半多。
车子发动。
……
又是一样的华灯，一样的车流。陈与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又回来了这个地方。他在这附近绕了三圈才等到一个停车位。
息了火，车窗打开，点了烟。
他只呆呆地盯着烟头，一口一口地吐着烟圈，偶有白衣白裤的身影晃过他才抬头看一眼。
看完便垂头，无奈的笑笑。
红光挨近嘴角，十点二十了，他已经在这坐了近半个小时，他准备走了。
车头一偏，驶进快车道，遇了红灯，缓停下来。陈与江一瞥，一辆出租车在对面等着，四个人一路小跑过来，有说有笑，其中就有一个瘦瘦的白色身影。
离得有点远，他看不真切，只是觉得她的脚步轻快。
前面的车走了，离合一松，他也走了。
车里的人嘴角微扬，眼角带笑。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来等，不过，
终究等到了不是吗？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