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见到他，亢奋的神色似乎清醒了一丝，但眉头却皱了起来。
“太子怎么来了？”
“听闻皇后娘娘设宴赏花，儿臣处理完政务，特来问安。”
谢子墨语气平静，走到夜曼陀身侧，自然而然地伸手虚扶了她一把。
“爱妃怎跪在地上？地上凉，起来吧。”
他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夜曼陀顺势起身，垂首站到他身侧，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却又在谢子墨看似不经意揽住她腰肢时，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的力道。
他在生气？
夜曼陀清晰地从那看似平静的侧脸下，捕捉到了翻涌的寒意。
皇后脸上的僵硬稍微缓和，眼底却探究起来，太子来得太快，太巧了。
“太子来得正好。”
皇帝见谢子墨如此维护，那股邪火似乎被压下去一些，但目光依旧粘腻地扫过夜曼陀，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和试探。
“朕正与皇后说，太子妃贤淑，朕欲传她晚膳，问问东宫起居，她倒推三阻四，莫非是太子管束太严，连朕这个父皇的面子都不给了？”
这话已是诛心，直接将夜曼陀的拒绝，引向了太子对皇帝的不敬。
谢子墨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
“父皇言重了，阿月近日身体确实好转，但太医叮嘱需静养，不宜劳累，更怕过了病气给父皇，那才是万死难赎之罪，父皇若想知晓东宫之事，儿臣随时可向父皇禀报。”
谢子墨四两拨千斤，既全了皇帝的颜面，又堵死了皇帝召见夜曼陀的借口，更点明了病气可能危及龙体，让皇帝无从反驳。
皇帝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却又找不到发作的理由，只得悻悻哼了一声。
“既如此，便罢了，太子妃要好生养着。”
“谢父皇体恤。”
谢子墨与夜曼陀一同谢恩。
皇后见状，立刻打圆场，笑着岔开话题，命人重新奏乐献舞。
殿内气氛看似恢复如常，但底下涌动的暗流，却比之前更加汹涌。
夜曼陀安静地坐在谢子墨身边，能感觉到他揽在自己腰间的手始终没有松开，那力道带着警告，也带着一种宣告主权的意味。
她能想象，此刻皇后，谢昊，乃至所有知情者，心中该是如何翻江倒海。
赏花宴在一种微妙而紧绷的和谐中草草收场。
回东宫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谢子墨一直闭目养神，直到车驾驶入东宫，他才缓缓睁开眼，眸色幽深如夜，看向身侧的夜曼陀。
“爱妃今日，真是走到哪里，哪里便生波澜，孤总算明白何为红颜祸水了。”
谢子墨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夜曼陀心知今日之事必须给出交代。
“臣妾不知流言从何而起，更不知父皇会突然驾临，若非殿下及时赶到，臣妾恐怕…”
“恐怕什么？”
谢子墨打断她，指尖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
“恐怕真的要去陪那个老东西用晚膳？”
“殿下！”
夜曼陀眼中瞬间蓄满泪水，带着被误解的屈辱与惊惶。
“臣妾宁可一死，也绝不会做出那等不知廉耻之事！殿下若不信，臣妾…”
“孤没说不信。”
谢子墨拇指擦过她眼角，拭去那将落未落的泪，动作轻柔，眼神却锐利如刀。
“孤只是想知道，晋王这把借来的刀，爱妃打算怎么用？”
夜曼陀呼吸一滞，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从流言起始，到皇后设宴，甚至皇帝可能出现的失态，他或许都早有预料。
夜曼陀迎着他洞悉一切的目光，忽然不再伪装那层柔弱的惊恐，声音轻而清晰地响起。
“刀既然借来了，自然要用在该用的地方。”
谢子墨眸色微动，凝视她片刻，忽而低笑一声，松开了钳制她下巴的手，将她重新揽入怀中，这次力道温和了许多。
“下次再有人来说三道四，不必给什么面子，你是孤亲自娇养的花，碰了，就要付出代价。”
“臣妾明白。”
夜曼陀依偎在他胸前，闭上眼，被他话语中毫不掩饰的独占欲与狠戾惊到，却又奇异地感到一丝安心？
皇后与谢子墨只是互惠互利，不挑明，只是谢子墨没放在眼里。
皇后回宫后大发雷霆，不仅因为皇帝的失态，更因为谢子墨当众的维护，让她感觉到东宫与皇帝之间某种危险的平衡正在被打破。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了那个美貌惊人的太子妃，以及背后煽风点火的晋王。
翌日，几道弹劾晋王结交外臣，窥伺东宫，散布流言，意图离间天家的密折，悄然递入了凤仪宫。
虽然证据不算十分确凿，但时机巧妙，直指皇后心头最忌惮之处。
与此同时，苏太傅府中，一封匿名信件被门房发现，信中偶然提及数年前苏沫小姐病重时，太医院曾有一批特供药材被暗中调换，而经手之人，似乎与晋王府一位早已离京的旧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谢子墨更是怕火烧不起来，将赏花宴上，皇帝垂涎他义女的事以信告知。
而身处漩涡中心的夜曼陀，则在东宫瑶光殿的窗前，静静望着天际翻滚的云层，指尖冰凉。
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瞬间席卷了京城。
先先是皇后以言行失慎，德行有亏为由，下令彻查晋王府近半年与朝臣往来的所有记录。
紧接着，苏太傅于早朝之上，以沉痛而刚毅的姿态，当众呈上一封血书，亡女苏沫的遗物中发现，疑似与当年药材调换有关的旧信，并涕泪俱下地控诉有人狼子野心，残害忠良之后，构陷国之栋梁。
矛头虽未指名道姓，但线索的蛛丝马迹，无一不隐隐指向晋王谢昊。
皇帝在御座上昏昏欲睡，任由两派朝臣争执不休，最终是太子谢子墨秉公裁决，以事涉亲王，需谨慎详查为由，暂时褫夺了晋王京畿（读音为ji，第一声）防务之权，令其于府中静思己过。
这一下，无异于断谢昊一臂。
他苦心经营的朝堂势力瞬间遭到沉重打击，更让他心慌的是，赵书瑶所在的民宅附近，出现了身份不明的探子踪迹。
他意识到，自己不仅失去了先机，更可能连最后的软肋都暴露在了对手的视野之下。
“王爷，我们安插在几个关键衙门的人，已被太子借机清洗了大半，苏太傅那边…铁了心与我们为敌，如今，我们该怎么办？”
方野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
谢昊立于窗边，面容在阴影中扭曲，眼底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谢子墨！苏璃月！是你们逼我的！”
他猛地转身，眼中布满血丝。
“既然他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父皇不是对那个贱人念念不忘吗？那就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去，把我们手上所有关于苏璃月曾是本王棋子，以及她如何以色惑人，离间天家的证据，想办法送到父皇的御案前！要快！”
他喘着粗气，像是濒死的野兽。
“还有，安排人手，务必在明日宫门下钥前，将书瑶秘密转移出城！去我们南边的庄子，那里更隐蔽！”
“王爷，此时转移赵姑娘，风险极大，恐怕…”
“照做！”谢昊低吼，“本王不能失去她！快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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