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娘,师娘”
何人在外喧哗,莫不是寻错地方了。青黛寻着去看看,还未起身就见一人风风火火闯进来。
来者是个小丫头,浑身透着一股灵活气,不知她突然想到什么,眼睛弯成月牙般,对我粲然一笑。
“师父说的果然没错,师娘生的真好看。”
我愕然,这小丫头的师父是谁,我又何时有了徒弟?
亟姑姑刚好走进来,她在宫里待的久应该知道这丫头是谁,未等我开口,只见亟姑姑朝她福福身
“婢子不知昭阳郡主驾临,失了礼,还请郡主恕罪。”
原来小丫头是郡主,能在邺朝被封为郡主的就只有亲王的女儿,看来这丫头着实不简单。她唤我师娘难不成她师父是李子瑜?这辈分着实有些乱我实在理不清。
昭阳郡主的喊声牵回我的意识
“师娘怎么出神了”
“是吗”我笑笑,手指点了下她的小鼻尖,粉粉嫩嫩的。
“郡主找我有何事啊?”
“师父说师娘总是待在东宫难免沉闷,特意让昭阳来陪师娘出宫走走。”
昭阳得意晃着手里的令牌,像极了当时迫切想出宫的我。
“看,师父连令牌都给了昭阳,这样我们出宫就不会被侍卫阻拦了。”
既然是李子瑜吩咐昭阳带我出宫玩,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亟姑姑备好马车,让青黛随我和昭阳一同出了宫。
注∶昭阳郡主是当朝嗣王李泽之妹,因郡主年少尚未建府,现居嗣王府。李泽之父李瑞在随今邺帝征战护主不幸遇难,帝感其诚,追封一品亲王,准葬入皇陵。
昭阳说要介绍她兄长给我们认识,听闻嗣王身子不好,这些年一直以药续命,本不想去叨扰他,奈何拗不过昭阳热情。
嗣王府建在市井中心,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下了马车,就被眼前府邸的气派给震惊到。正红朱漆大门顶端悬着金丝楠木匾,上面写着的“嗣王府”三字。据说是由当今邺帝亲自提笔的,此等荣耀可不是赏黄金万锭所能比的。
前有小厮引路,昭阳牵着我手一蹦一跳朝厅堂走去。
到了内厅却不见嗣王的身影,昭阳请我上座并吩咐着小厮上茶,自己耐不住要去寻嗣王。
我环看四周,家具一律是檀木打造,放置着简单而价值不菲的摆设点缀,处处透着大方典雅的气息,应该同这座府邸的主人气质相符。右手边是一曲折长廊,雕梁画栋极为精湛,见昭阳从这里过去,绕过这长廊应该是通往内寝的路。
感觉身后多了人,惊回头。只见脸色苍白不带一丝血色的人站在身后,身旁是紧贴着的昭阳,若没猜错此男子应该是嗣王李泽,他直视我,嘴角勾出一丝清雅淡笑,舒长袖作揖
“李泽见过太子妃,不知太子妃驾临,臣有失远迎。”
我怔怔望着他,嗣王比我想象的还要虚弱,仿若一阵风就能将他刮到。
我突然清醒过来,嗣王仍持续弯腰作揖,本想向前扶起他,又一想上京“男女授受不亲”,想的作罢。
“嗣王殿下不必多礼,是我入府叨扰殿下了。”
“府邸清寒,让太子妃见笑了。”
他哪像是位王爷,依我看更像是邻家的素衣公子。
也许是常年药不离口,他身上淡淡草药味使他多了几分温润。双眼里笼罩淡淡哀伤,当提及昭阳时,眼里却满是宠溺,就像我阿长一样,在他心里我永远是他的小公主。
闲聊几句,起身辞别,李泽坚持要送我出府,俯首拜别时按耐不住抬袖掩唇,低声咳嗽,
“让太子妃见笑了。”
千秋殿
李子瑜来时,我刚好卸了妆正对着镜子有一下没一下梳着头,他站在身后不语。
沉寂片刻,他终是耐不住开言∶
“是不是我不来找你,你就不会主动去青玄殿找我?”
起身,行礼。
“太子殿下事务繁忙,臣妾……”
他有些不喜。
“之前你总是直唤我名,现在为何这么生疏?”
他现在是太子不光是李子瑜,何况上次直唤他名讳被皇后宫里的婢子听了去,我这半个月可没闲着,什么《女德》《女则》我都抄的可以倒背如流,说不准此时殿外还有人监听着。
见我不语,他向前急切拉着我手,询问
“那天你莫名被皇后召了去,她到底对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就是让我好好服侍殿下,早日…早”
后面的话有些难以启齿,皇后娘娘说的无非就是晚上多在他身上花些功夫,早日诞下子嗣什么的,这话自然不是皇后娘娘说的,而是她授意宫里福寿嬷嬷说的。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话,若真当着他的面我倒是讲不出来,真没出息。
李子瑜倒是秒懂,朗朗笑着。
“我不求多的,只要给我生两个孩子,一男一女花果齐全就行。”
我没好气瞪着他,
“谁要给你生孩子,不久自是有人稀罕你。等皇后娘娘侄女来了,到时候可就……”
“谁”
“皇后娘娘的侄女啊”
我随口一说,反正东宫早晚是要有新人的,提前让他知道也好。
他突然暴怒,冲着殿门外的方向大骂
“混账东西,在孤的东宫竟有一群乱嚼舌根不知死活的东西。”
“李子瑜你别吼了”
我没料到李子瑜莫名发这么大脾气,我也没说错什么,东宫有新人进不是很正常的事么,他这一闹,完了,明天又要被皇后训。
这么大动静自是惊动到殿外,一时间殿内黑压压站满一群战战兢兢的内侍和婢子。亟姑姑听闻动静也赶了过来,拼命挤过人墙气喘吁吁走到李子瑜面前跪下,
“殿下恕罪,是婢子管教下人不当,导致一些流言蜚语污了太子妃双耳。请殿下责罚婢子。”
见亟姑姑下跪请罪,余等皆数跪了下来
李子瑜不理会,继续吼着,脸上青筋若隐若现,他是越骂越有劲。
我移着步朝他靠近,在众人看不到的视线扯着他衣袖,小声嘟囔着
“李子瑜,这事就这样翻篇得了。我可不想明天又要到凤鸾宫挨训,拜托了。”
他这样训戒下人,不仅给我立了敌,传到皇后耳里又是我这个做太子妃的不顾大局惹太子生气,我耳朵才刚清净没几日啊。
他瞥过头意味深长看着我,仍不忘训戒宫人
“孤与太子妃琴瑟和鸣,若是再听到这些子虚乌有的话,孤拔了他舌头喂狗。”
他见亟姑姑还俯身跪着,就算他知道亟姑姑无辜,也要狠下心训戒
“亟姑姑作为宫里的老人,先前又侍奉过太妃,想必孤的用意亟姑姑心里明了,东宫是非是多,但无利太子妃的事情,孤不想再有第二次,都散了。”
跪着的宫人战战兢兢,唯恐今日脑袋不保,见李子瑜轻易放他们散去,一时间慌忙走了个干净。
待众人散去,亟姑姑也随之退下。
整个千秋殿又只剩下我和李子瑜。他这一闹,说不定我在那些宫人眼里就成了侍宠而娇的人了。
“今晚殿下也累了,还是早日回去歇着吧”
他闻言转过身,眼眸里满是笑意,与前一刻还在发怒的李子瑜判若两人
“我为什么不能在千秋殿歇息”
他初旭殿的榻那么大,干嘛又要来我跟挤在一起,一个人睡那么大的榻不舒适么,再说了我睡觉旁边若是有人更是睡的不舒服。
“你为什么不能回初旭殿”
我反问。
这一问又挑起了他兴趣,他凝神看着我,戏谑道
“整个东宫都是我的,连你也是我的,我想在哪里睡就在哪里睡。要不,今晚我们试试?”
脸庞有些微热,不理会他就是。转身朝殿外走去,他既然爱睡在千秋殿,那我就让出来给他睡,我去找青黛跟她凑合一晚。
“你去哪,站住,欸,你站住”
他大步向前一把抓住我,眼看着他唇已靠贴了上来,我连忙闪躲
“我困了,不能服侍殿下,殿下还是回”
话未说完,我整个身子突然腾起悬在上空,我挣扎着,李子瑜不理会,扛着我就朝内寝走去
“我跟自己妻子睡觉有错了?你要是不想抄书,给我老实点。”
被皇后娘娘罚抄书就是我最大的软肋,还是被他发现了,反正跟他睡一起又不会掉块肉。到了内寝被放下来,我连忙溜到里边扯开被衾盖在身上躺着。
“我提前说好,我睡觉可不老实,晚上若是误伤到太子,我可不负责。”
“又不是第一次睡,你晚上老不老实我还不知道?”
李子瑜猛地拉开被衾,泥鳅似的钻到被窝里,闭着眼背过身睡去。
睡意正浓。一只手毫无征兆搭在我肩上,我故意抖动肩膀让他手滑下去,他手非但没滑落,还加重力气牢牢固在上面。
我实在太困了,懒得起身把他踹下去。
见他没了动静,我继续睡着。没过多久,我就感到一只手顺着手臂慢慢移到肚脐处,还在继续往下滑落着…我瞬间清醒,直接将还搭在自己身上的手狠狠甩到一边
“怎么了,我碰你还不行吗,我也是个正常的男人,何况又没什么短袖之癖,你这样要我忍到何时?”
他语调里带着浓重的欲求不满。说到底他也是个弱冠之年的男子,也有那方面的需求,可我还没准备好跟他做那种事。
“你说过…舍不得…碰我。”
我低着头不敢看向他,不用猜他现在脸色肯定十分难看。
他顿了下,开口道
“别的女子巴不得能怀上我的子嗣,你倒是特别。我之前是说过你太小我舍不得碰你,但明年,不管你愿不愿意,哪怕用强,你也要为东宫为我诞下子嗣。”
说罢,起身头也不回就朝殿外走。
李子瑜起身惊动外面守夜的婢子,婢子以为里殿出了什么事,前来关心询问着。我硬是挺着不让自己难受落泪,让她早些回去今晚不必守夜。
果然第二日就被皇后娘娘召了去。
她依旧坐在凤位上,自顾自引用本朝文德皇后的事迹说了一大片文绉绉的话,虽说听不懂,但我也知道她是在训我,还说即便她有意让自家侄女入东宫也是为了让东宫子嗣昌盛,我这个作太子妃的应大度,皇后就差没说我小肚鸡肠了。昨日明明是李子瑜行为冲动,凭什么我要跪在这里听训,想想就生气,恨不得回去把他捶一顿才好。
跪了那么久膝盖都有些发酸,本想趁皇后不留意伸手去揉揉又麻又酸的膝盖,手还未触到就听见皇后刻意咳了一声,抬头正好撞向她目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她见我跪的实在难受,叹口气续到
“太子妃身为东宫正室,应是天下表率,本宫今日训戒是为了太子妃日后能有一国之母的作风。昨晚太子胡闹,太子妃理应从旁规劝,莫失了皇家颜面,让天下耻笑。”
说罢,只见皇后娘娘示意一旁的婢子呈上一檀木盒,看着着实有些重量。
“先祖文德皇后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实为后世皇后之楷模。太子妃年少难免心浮气躁,本宫就赏太子妃回去好好抄写此书。”
这哪是赏明明就是罚。
出了凤鸾宫手里多了《女则》,之前就抄了前三卷,经李子瑜昨晚那么一闹腾,皇后娘娘直接把剩余十几卷全让我拿回去。估计这皇宫中没有比我更惨的后妃。
好个李子瑜,明明是你自己不喜皇后的侄女,偏偏拿我出来做挡箭牌,亏我昨晚还被他那句“孤与太子妃琴瑟和鸣”所感动到,我正在气头上,最好不要此时看到他。
一回到东宫,就见亟姑姑开始在磨墨铺纸,一大早被召去,八成是挨训去了,我被皇后罚抄什么《女则》《女德》她已司空见惯,我没回来她已经开始准备。
“墨磨好了,太子妃早些来抄写吧。”
含愤抄起《女则》,青黛和亟姑姑两人轮流磨墨,寸步不离守在我身边,就怕我去青玄殿找李子瑜算账。我若是有意去找他,早就在返宫路上就去找他了。
只听殿外内侍通报
“六公主到”
昭韫来了,我连忙起身去殿外迎着。
“清绾我来的是时候吧”
昭韫不同旁人唤我太子妃,直唤我名讳倒是显得亲近些。
“可不是,我这几日可能都要在千秋殿抄书,你来了刚好陪我解解闷。”
我笑着拉她手走到里殿坐下,知道她喜好碧螺春便吩咐青黛去准备,再把昨日膳房做的糕点一并呈上来。
“清绾,你跟…我二皇兄在一起是什么感觉?”
她笑盈盈看着我,似作漫不经心问着。
我被她这么一问哽住了,不提他还好,提到他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本来只是简简单单的流言,可能也会是真的,他可倒好闹腾那么一出,在那些宫人眼里我就成了恃宠而骄的后妃。当着昭韫,我还是要给他留点情面。
“也就那个样,勉强凑和着过呗,我和你二皇兄可达不到想看两不厌的境界。”
“啊?我二皇兄那么温润如玉的男子,怎么看你说他时的神情满满都是嫌弃?”
听昭韫说完,我差点没把嘴里茶水给喷出来
“他?我跟他这么久了还不知晓他的秉性,他就是人前温润人后…算了,不提他,还是说些开心的事。”
我承认李子瑜是长的俊俏,自从那天在菩提树下看见他,我就像中了邪似的,脑海里浮现的夫子之前教过的一句话“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现在看来,李子瑜简直卑鄙无耻下流之徒。
“好好不提他,那,清绾你什么时候和我二皇兄有娃娃呀,你说二皇兄是喜欢男娃还是女娃呢”
天呐,怎么兜兜转转又扯到李子瑜身上,以前是皇后问子嗣现在就连昭韫也在问。正当我又气恼又无奈的时候,忽然听到殿外有人“噗嗤”一笑。
转过身看去,竟然是李子瑜,他是不是一直在殿外偷听我和昭韫说话。他见我目光看去,毫无遮掩对着昭韫说着
“生男娃或是生女娃可由不得二皇兄,得看你嫂嫂是否愿意生。”
昭韫还坐在旁边,他却坦坦荡荡说着,并向她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昭韫见状立刻心领会神,连忙起身,使劲掩着笑意
“本公主先走了,你们继续吧”
未等我向前拦住她,她已跑到殿外,还不忘朝我吐吐舌头。昭韫你也太不仗义了吧。
昭韫走后,李子瑜嬉皮笑脸走进殿,行啊,你不是喜欢来千秋殿么,今日你若不把这剩余十几卷《女则》给我抄完,你就别想走。
我气鼓鼓寻来纸笔丢到他面前,则把那盘刚呈上的糕点端到自己面前,
“我既然替你挨了骂,那剩余这些就全权交给太子应付了。”
我吃他写,一想到这儿心里就舒畅多了。话说这糕点是真的好吃,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没一会儿功夫,一盘快被我吃的见底,李子瑜可能也喜欢吃这种糕点,在一旁看的干着急
“我说太子妃,你能给我留一块么”
不理。他又言
“你丈夫正在给你抄书,你难道不应该去沏沏茶又或者给我磨墨吗?”
我想了一下,他说的并无道理,起身将碟里最后一块糕点塞到他嘴里,走到他身一侧磨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