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喜欢枇杷花。

只是自此那年一顶八角凤鸾小宫轿落入东宫，她成为太子妃那日，移栽入宫的枇杷树再未开花。

她生来锦绣丛中长大，多少泼天富贵她都见过，何况，她那么聪明。

他动了心。

他记得那日，她还在年府的那棵枇杷树下，一身深红色的长裙染红半边云霞。

她仰头，眉眼清冷，说：“我叫年慎，小字端雀。”

他愣住神。

从此，他知道，世间百种绝色，他早已见过最为惊鸿。

后来，老帝王西归，他顺利成为帝王，而他的太子妃她，自然是他的帝后，自然是中宫娘娘。

她笑了：“陛下待我真好。”

他看着她，许久才颤抖着手，将她拥入怀里。

“我的娘娘，奴才罪孽深重，却总是想着，这一辈子就护你百载安康。”

罪孽深重。

他没有明说。

掩盖其上于锦绣。

后来边关战事繁重，他不得以，来的越来越少。

但都让人好好看住娘娘。

最熟悉的场景是他半夜来至中宫，年慎却已经睡下，眉眼极长，清冷得不成样子。

他轻轻抚平她皱着的眉头，坐到天明，宫人挑起了灯。

她睁开眼的时候，他已回去了。

“阿笙，陛下来过吗？”她低声问，看着窗外仍然未开花的枇杷树。

“未曾。”宫人一愣，记起了陛下所说，迟钝地回答。

她垂下眼眸，再未说话。

从此，中宫的那位娘娘再也未曾问起过陛下，只是喜欢日日待在三十里枇杷树林里。

仍然是一身茜红色。

仍然孑然一身。

流云被火烧红了半壁天空。

她看着一方红色，无端动容。

陛下有日来的时候，恰巧在中宫外，只见的天地间那一抹红。

他看见她仰着头，孤寂绕着眉头。

他心里一疼。

隔日让人送来一只白雀，关在金丝鸟笼里。

回来的人对他说，娘娘很喜欢。

他情绪莫名，边关战事又吃得紧，他没有太多的闲空。

偶尔闲时，他便会画她，一笔一笔，描摹容颜。

画里画了满天枇杷花，他说，她最喜欢了。

画挂在他书房里。

他日日都看得见。

后来击退南蛮，她的家族胜利归师，他眉眼莫名。

接而是大宴，他坐在上面，一直在等她。

她来时是一身玄色长裙，与他格外相对。

她恭敬地行礼。

他却蓦然觉得，怎么相隔了这么多。

人在灯火阑珊中。

阑珊中唯一的不曾失色。

他与她凑的近的时候，低着声音：“娘娘怎么了，怎么不理奴才了？”

声音到了后面有些沙哑，有点委屈。

她侧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毫无波动，看得他心慌。

许久，她挑眉一笑：“你说，中宫的枇杷花怎么还不开呢？”

牛头不对马嘴。

他怔住一会，才笑了笑：“许是未到花期吧，今年闲下来，奴才陪娘娘日日赏花。”

她不置可否，仅仅笑得明艳，刺得人眼一晃。

她卷开帘子。

满天天灯。

“你看这么多长明灯，陛下，看来你一定百载安康。”她微微前倾身子，眼里一片朦胧，潋滟水光。

他心里一动：“娘娘也会百载安康。”

她摇摇头，没有说什么，竟然只是痴痴一笑，眉眼没有了往日的清冷。

“我记得往日你写给我一句诗，叫什么来着？”

“无端燕云裁作雀，一声惊鸿照无言。”他轻轻地说。而后吩咐，说娘娘醉了，让人好生照顾。

她突然拽住他的衣袖，眼睛突然冷了下了，带着犀利的深色：“你为何骗我？”

“娘娘说什么？”

“我问你你为何骗我？”她一直重复，带着一股子倔强。

“娘娘醉了，奴才什么时候骗了你？”他颤抖着唇，吻在她眉间。

最后没了办法，他背她回去。

中宫前百阶长阶，他一步步走，时间好慢好慢，像是走完一辈子。

那么漫长的一生，就像是早已窥探了结局。

不得善终。

他记得那日夜晚。

老帝王眼色一凛，说：“镇儿，年家是帝王床畔的一只猛虎，一不小心就会咬下寡人的头。”

“所以，必除之而后快。”

年家为这片江山撒过多少热血，最后却被帝王忌惮功高震主。

他夜里翻来覆去，他终于预料到，这一次，似乎到了悬崖尽头。

十月，年家去往边疆。

他早已让人在中途埋伏，一声令下，就会动手。

手下刚领命而去。

中宫的宫人便来报，说中宫的花开了。

他突然冲出殿外，只见熟悉的那个方向一片素白，整个中宫隐匿于宫中。

白得慌乱了人。

他心里一疼，抬脚便飞奔而去。

身边的公公连忙问：“陛下，怎么了？”

“…你…快去将李建业追回来，告诉他，一切作废，寡人后悔了。”

“快去啊！”

公公一愣，连忙飞奔。

他走着便想，大不了他就好好跟她认个错，说自己错了。

自己后悔了。

她说不定会原谅他。

只要年家还在，她会原谅他的。

到了承天门前，一支烟火冲上云霄，百般颜色，骤然惊鸿。

而后万盏长明灯接而飞起。

完了，他靠着城墙，颓然无力。

他想到端雀，他舍不得，他沙哑着喉咙，说：“封锁消息，这件事任何人都不能说起，谁透漏风声，格杀勿论。”

他随即向中宫走去。

中宫一片寂静，格外动心，一个人都没有。

他找了很久，终于在三十里枇杷林里找到她。

“娘娘？”他看着那一抹红色，红了眼眶，向那里走去。

人睡在梨花塌上，安详。

一身深红色，红得像他心腔里的那颗跳动的心脏，像年家的血染红十里长街。

她没应，他有些慌了，摇摇她的身子：“娘娘，奴才来了。”

半响，她睁开眼睛，温和地笑了：“陛下怎么哭了？”

“我梦见你要走了，我追不上。”他委屈地说，那么小心翼翼。

她像是什么都不知道，摸摸他的脸：“别怕，陛下一定会百载安康的。”

许久她说：“陛下走吧，我有点累了。”

他犹豫很久，见她果真闭上眼睛。

许久他低声说：“那奴才明日来见娘娘。”

他走了几步，突然有人抱住他，是年慎。

她轻轻说：“让我再抱抱，陛下。”

后来他踉跄离去时，全然不知道身后的中宫娘娘满面湿热。

一滴清泪，沾染人间。

半夜时，中宫失火。

他满面泪光，红着眼眶，不顾劝阻跑进火海里。

她一身深红色的长裙，躺在一棵枇杷树下的梨花塌上，像她睡着的时候。

他蓦然抱紧她：“娘娘，奴才来接你了。”

他眼眶里全是泪，狼狈不堪。

“我不要了，我不要了……我错了，娘娘听我解释好不好？”他忽而泪落，全打在她脸上。

“娘娘，你别不理我啊。”委屈地声音都颤抖。

她眉眼清冷。

像是没有半分留恋。

火光照红了人眼。

照得一颗热心千疮百孔。

火光外有一中宫宫人，伏地而拜：“陛下，娘娘让奴婢转告陛下，娘娘希望陛下百载安康，长命百岁。”

他双眼恍惚，抱着她从火光中出来。

耳边有万千声音纷纷扰扰。

他只听见她清脆地说：“我叫年慎，小字端雀，是这长安人。”

他笑了：“以后我让你做我的娘娘。”

“那你以后不能骗我。”

“知道的。”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人不在灯火阑珊处。

他说，世间没有惊鸿。

是心动。

中宫【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