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父皇三日未曾上朝了。

虽说身为当朝公主过问朝廷之事实不应该，但裴将军在殿前一直跪着，看着也挺心忧，也便应了。

听前朝老臣所言，无不夸赞父皇狠厉决绝，做事果敢，但也确是如此，父皇生性淡薄，沉默寡言，与我也觉得颇多生疏，那双眸子真真是如此黯淡。

可逛了大半个皇宫也没见得父皇的布撵，永娘提议去冷宫瞧瞧，我也就去了。冷宫离父皇的寝殿相隔甚远，但无疑是这宫中最美的宫殿，夜里贪玩去过那地，一庭院的萤火虫像星星一样，扑着漫天的流萤。

走到冷宫已是傍晚，虽然没有布撵，但我也想进去看看，于是遣散了她们，独留了永娘随我进去。这冷宫虽叫冷宫，却跟父皇的妃子无半点关系，而是父皇当太子时的发妻所住的寝宫，听说是位从西周来的公主，可惜未满十八便薨了，死后封了明德皇后的称号，却连遗体也没留在这，而是留在了西周。

这位明德皇后死得早，我没见过，但我的奶妈永娘是这位皇后的贴身婢女，许是好奇，我开口问起这位皇后，常年稳重的永娘此时却话多了起来，都是关于这位皇后的。

太子妃刚来东宫的时候啊，可调皮了，什么规矩也不愿意学，活像一只小野猫。

太子妃虽不喜礼数，对下人可是顶好的，曾经偷皇宴上的大蟹分给下人，也愿意与我们这些吓人唠嗑。

太子妃的手特别巧，编织的腰带不比赵夫人的差。而且太子妃特别爱喝酒，常跑去明月坊，还给我们带几个烧饼回来。

可是太子啊，偏偏喜欢赵夫人，我伺候太子妃这三年，听他们吵的架不下百次，次次都因为赵夫人。

后来太子妃偷跑出宫，太子出兵西周，回来便听太子妃薨了。

太子妃太年轻了，也太苦了。

我却不这样想，父皇必是爱惨了这位明德皇后。父皇的寝宫里的画像全是那位身着红衣的女子，父皇从不允许任何妃子穿大红色，母后也不行，父皇曾发了疯一般地寻找忘川，父皇睡梦中也会一直呢喃一个名字，小枫。

庭院深处见到了一个身影，是父皇的，我没去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父皇在一群萤火虫间，捉了一只又一只，那双眸子泛出了我不曾见过的泪光，他说，小枫，我捉了一百只萤火虫，我来找你，可好？

无人回应，只有永娘在旁边抽噎，向我解释道，小枫，是明德皇后的中原名。其实我早知道的。

我慢慢地走过去，扶起了父皇，父皇老了，精神不好，把我认作了明德皇后。我第一次见父皇的哭容，像个未涉世的孩子，只是一遍遍地给我看他的萤火虫，一遍遍地祈求，小枫别走。我诓着他直至寝殿，把他交到了裴将军手里，我才回到了公主府。

谁知第二日清晨便传来噩耗，父皇从城墙上跳了下去，驾崩了。我哭着大闹将军府，想要问责。裴将军面露苦悲，对我说道，陛下他，是为了去追一只萤火虫。

萤火虫，我顿时明白了。他终于还是去找明德皇后了。

天启元年，天朝启明帝李承郢驾崩，独葬皇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