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不记得那是多久以前了,只记得当时的紫竹轩,远比此时热闹的多。
“彼岸有花彼岸生,彼岸……”山前小道上,落无尘颠着脚步,像醉酒人一般,口中胡乱呢喃。
“彼岸花?那是什么。”一道稚嫩的童声在落无尘身后响起,他转过身,那发问的仅是个七八岁的孩童。他不关心那孩童为何有此问,彼岸花,不过是个骗人的把戏罢了!
“彼岸花啊?我想想,喏,那边就有。”落无尘伸出手,他的手臂被袖子整条给遮住了,袖子比寻常衣物长了一大截。他用手臂给那孩童指了一个方向,孩童顺着他的手望去,只看见一座在这十万大山中毫无特点的山头。
“哪儿有啊?”那孩童看了又看,终是无果,又想问问那人彼岸花究竟在什么地方,可一回头,那人却已不见了踪影。
而此时,那小孩刚才所望的那座山上,落无尘摇晃着身体,沿着曲折而上的山路,缓慢前行。一走一顿,一步一颠,身体左右摇晃着,每一步都显得十分沉重,像极了一个酒后不知归去路的醉汉。穿过层层树林,大山深处,竟是一片紫竹林,而在那竹林之中,一座别致的小院静静的坐落在那里。这里鲜有人烟,更衬得那小院显得格外雅静。这座竹中小院名为:紫竹轩。
落无尘拖着脚步,刚到紫竹轩外,一只不知从何处窜出来的白色小狐狸一下子便跃到了他的身上,落无尘也没有感到任何意外,伸出手臂用袖子亲昵地摸着小狐狸的脑袋,而小狐狸也半眯着眼睛,似乎在享受着他的抚摸。落无尘披散的头发遮住的大半张脸显得毫无血色,他的眼神涣散却不空洞,如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沧桑。可脸庞看上去,落无尘也不过二十多岁的年龄。
“倾灵,今天有多少‘往来客’?”像是担心小白狐从他的身上摔落,落无尘的步伐稳当了许多,他的声音听着有些沙哑,声音一直在同一个声调上,完全听不出语气如何。
而落无尘所唤的倾灵,似乎就是他身上的那只小白狐。听到落无尘的声音后,小白狐半眯着的眼睛突然睁开,对着落无尘“呜呜”叫了两声,像是在回应他的问题。
“三百七十二人,”落无尘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下一刻便恢复了平常,“临阳大灾,这三百七十二人倒也合理。”落无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与他人说话,解释了一番本无关紧要的理由。“这几天,应是又清静不得了。”进了紫竹轩,落无尘首先便是先望了一眼那竹屋旁的一朵花苞。那花苞被单独的种在那里,周围没有任何的盎然之意,甚至就连周围的土壤都显得与别处的不同,似乎有一种死亡的气息在周围流动,难以掩盖,显得十分的黯淡,那花苞最外围的一层呈现出瘆人的血红色,还能不能绽放却是未知数。
紫竹轩外,依稀有人路过的声音,冷风萧瑟,可是望去,却不见一人的踪影。落无尘抬头望了望,随即又低下头,似自言自语,“三百七十三人了。”
紫竹轩,名字虽说是较为雅致,可到底不能算是一个好地方,这里能够通往冥界,也就是地府的入口之一,一般来这里的,很少有活物。入了这里,即是入了黄泉。“往来客”说的就是那些由阳间去往阴间的死人的魂魄。落无尘,则是黄泉的守门人,在这里守着那些凶魂恶鬼安分守己,守着这里的安全,同时也守着某些东西,比如那仍未绽放的花苞,比如……
入夜,落无尘安静的坐在那里,旁边的小白狐已经安然入睡,他拿起木梳梳理着小白狐本就整洁的狐毛,嘴中也在呢喃着什么,无人知道。而他拿着木梳的那只手,在窗口泛进的黯淡的月光下,隐约可以看见他的手掌似乎是没有皮肉,只有森白的指骨。惨淡的月光里,五根修长的手指骨握着一把木梳,有一种瘆人的恐怖。
作为黄泉的守门人,落无尘一定是鬼无疑,其实也真是这样,他的肉身早在千年前就已经腐烂了,可他的魂魄却并没有离身,虽说他的皮肉在时间流逝下被光阴慢慢腐蚀,只剩下一具森白的白骨之躯,虽说没有皮肉,可依然能够在衣服包裹下在凡间行走。。每个黄泉守门人都是鬼,可也仅有紫竹轩的守门人有一具能在凡间行走的躯体,其他的,仅是魂魄而已。
紫竹轩显得冷清,可也热闹,因为这里偏僻的几乎没有什么活人到访,可是来这里的死人魂魄却是比其他地方更多。
“接连三天了,就算是大灾也不会有这么多的人死去,‘往来客’太多有些蹊跷,你觉得呢?”落无尘依旧用着袖子抚着白狐的脑袋。每当他无事的时候,只要不出紫竹轩,他总会靠在窗边,身旁依着白狐,目光一直望着窗外,不知在想着什么。白狐只能在他身旁“呜呜”地叫着,落无尘侧过头看向白狐,说道:“临阳古怪,去看看如何?”
紫竹轩处于江城十万大山之中,与临阳相距不说太远,但也不近。落无尘带着小狐狸足足行了一天的时间才赶到临阳。紫竹轩被也他下了禁术,普通的恶魂恶鬼无法进入。
“仙家禁术,何处仙家也寻到这儿的古怪了?”临阳城外,落无尘发现临阳城上空被布上了一种禁术,而这禁术落无尘认得,是百门仙家各方门派为防鬼怪逃脱而设的禁制。如今这临阳城上空正是这种禁制,那便意味着,临阳城内也必有修仙之人在查探这里的古怪。
待到深夜,落无尘才进入城中,他的装束实是惹眼,此地又有仙家之人,为少生事端,只能深夜进城。“阴星势弱,煞星当中,五行显微,血气其冲,大旱之象。此地聚有冤魂,怨气深重,必生火属之怨鬼。那古怪的东西,应是旱魃无疑了。”落无尘抬头望了望夜空,自顾自地说道:“拿了他回去,算是结一桩善缘。”
“这次算是碰得巧了,血月将出,今晚亥时,旱魃必出吸人阳气,这可是咱出手将他擒住的好机会。”落无尘进城不久,身后便传来声音,只见那一群人,全是少年,皆著白衣,个个丰神俊朗,一身仙家之气。落无尘听力超于常人,虽说那行仙门弟子说得小声,但也照样落入了落无尘耳中。
“何人站在那里!”突然,身后那群仙门弟子看见了身着异服的落无尘,出声喊道。
落无尘闻声,也不应话,径直走向他们,只当作路过一般,走了过去。与这群仙门之人插身而过。
“问你话呢,聋子吗?”见落无尘径直从他们身旁走过,其中一人便站了出来,指着落无尘呵道。
“辛濛,别节外生枝。”这时,又有一人出声,那人看了一眼离他们远去的落无尘,转过身对那被叫做辛濛的修士道:“此人全身上下毫无真气流动,只是个没有任何修为的普通人罢了,辛濛,此次任务要紧,切记不可节外生枝。”“是,师兄。”辛濛微微颔首,回道。那被称为师兄的男子似乎就是这群人中的领头,面如冠玉,一身儒雅之气。那人对着辛濛点了点头,又对着其他人吩咐了几句,最后说道:“万冢岭,今夜旱魃将在那里出现,旱魃的实力尚未可知,大家都要小心应付。”若非要问起他的名号,这百门仙家中也鲜有人不知,青丘妖宗顾浔泽,字雅歌。
而此时的落无尘听完他的话后,心中想道:“血月阴气极盛,虽说旱魃性属火,为阳,极阴之时灵气最弱,可无论如何旱魃毕竟是怨灵所化,极阴之日反而为其阴气最强之时,这群仙门子弟,恐将是一去不返了。只是这群人的装束,有些眼熟啊。”落无尘停下脚步,望向他们离去的地方,目光停滞了许久。
“呜~呜~”原本藏在落无尘衣下的小白狐突然跃到落无尘肩上,不停用脑袋蹭着落无尘的脑袋。
落无尘侧过头,拍了拍小白狐的脑袋,淡淡说道:“先去找个客栈住下,待过几日血月的阴气散去了,再去将那旱魃给除了。有点想回紫竹轩了。”
夜里,吹过的风拂动落无尘披散的黑发,苍白而毫无血色的皮肤在微淡的血红色月光下时隐时现,黑色的素衣长袍遮住了头部以下所有的皮肤,长袍微微摆动,黑色的眼眸中泛着些淡红,肩上的白色狐狸与他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一个人走在空旷的街上,四周的房檐上尽挂着白灯笼,时不时被风吹动的白布更使得夜晚格外阴森,而他,更像是一个来自地府的索命厉鬼。
约莫一刻钟后,落无尘便已经打理好了住处,临阳因为最近总不太平,倒也无太多往来客人,找个客栈住下倒也容易。只不过刚才落无尘推开客栈大门的那一刻,着实把那店主给吓了一大跳,毕竟落无尘的装束也有些吓人。
“铃铃~~”亥时过后不久,似有一阵风刮过,客房外为防鬼祟作乱的道家铃铛猛地响起。“青丘召急令!青丘妖宗的人,难道刚才!”房中的落无尘突然站起身来,“难怪刚才那群仙门弟子身上的气息如此熟悉,他们腰间挂着的流苏,怪不得。旱魃,万冢岭,血月极阴,真是天命?”落无尘俯身摸了摸小白狐的脑袋,见它正熟睡着,小声说道:“倾灵,等我,不会太久的。”说完,他的身体如同化作了一缕黑色的烟雾,消失在了原地。
落无尘不知道的是,他走后不久,刚才正熟睡的小白狐突然睁开了眼睛,蓝色眼眸中似乎有着晶莹的亮光在闪着。
这时,屋内突然多了一位白袍人,他伸出手掌,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朵有些怪异的花朵,而白袍人手臂一挥,那朵怪异的花便飞到小白狐的脑袋上,慢慢地,变成了粉末,不知消散在了空气中,还是落入了小白狐的脑中,同时,白袍人的身影也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不见。
“无…无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