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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肉嘟嘟

大叶黄杨的秋天

爷爷教我写毛笔字,总让我临《玄秘塔碑》。

他说柳体筋骨最硬,做人要像柳公权,笔笔有来历。

每次练完,他都要我在这张宣纸背面签上名字,然后小心收进柜子。

我以为爷爷在整理我的成长记录。

直到他去世,我在柜子里找到一百多张同样的宣纸。

只有签名不一样。

柜子底层那股樟木味道混着陈年墨香,一打开就扑面而来。爷爷走了三天,屋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在青砖地上的声音。我蹲在堂屋那个黑漆斑驳的樟木柜前,手指拂过一叠叠码放整齐的宣纸。毛边纸,四尺对开,和我小时候用的一模一样。

第一张抽出来,入眼是端端正正的“柳体”——“玄秘塔碑,唐故左街僧录内供奉三教谈论引驾大德安国寺上座赐紫大达法师玄秘塔碑铭并序……”墨色沉稳,转折处棱角分明,像爷爷的脊梁。我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滑到右下角。那里有个歪歪扭扭的签名,铅笔写的,笔划稚拙得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李小满”。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爷爷的笔迹,工工整整标注着:“一九九六年九月七日,小满第一次写全名。”

心口忽然被什么攥紧了。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我一张张往后翻,柳体还是那个柳体,每一个字都透着爷爷的一丝不苟。而右下角的签名在悄然长大。铅笔变成钢笔,歪扭变成端正,“李小满”变成“李满”,再从“李满”变成后来我嫌土气、自作主张改成的“李铭”。每一张背面,都有爷爷的批注:“小满得了个‘优’”、“小满参加市里比赛”、“小满考上大学”、“小满说以后不写字了”。

最后一张,日期停留在五年前。背面只有一行字,墨水洇开一小团,像是写了很久才落笔:“小满去了北京。”

一百多张宣纸,一百多个签名。我跪在柜子前,一张张翻,一遍遍看。原来这二十年,爷爷一直在用这种方式,陪我写着人生这本大书。而我,已经三年没回家过年了。窗外那棵大叶黄杨沙沙地响,叶子黄了大半,一片一片往地上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