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97
我的世界一片模糊,只有中间一片小小的光带。越来越深,越来越亮,密密麻麻围绕在我周围。
满是江水结成的冰霜,阴森森发亮。有个女人安静埋在这面江川之下。头发散乱,我叫不出名字甚至看不清她的脸。心里很着急我知道我要救她,我要救…可我没办法。
惨白的天空底下不断传来声音…一个老城,有山有水,全在天底下晒着阳光…只等春风来把它们唤醒…小山整把济南围了个圈儿,只有北边…
小星…小…星。
冰霜四分五裂的破碎。
妈妈!
No.98
世界消失了。秋天整个人趴在我视线里,肉呼呼的。
你睡醒啦?
…啊?睡醒…
意识模糊的瞥到讲台,上面方方正正写着济南的冬天几个大字。正撞上沈继才那张朴实人民教师的脸。肤色黑,五官浅浅的,大鼻头,显得特憨,笑起来也很憨。他非得说这是平易近人。
沈继才慢悠悠放下课本。
颜星同学。
我慌张站起来,感觉后背有什么东西突然滑落。我穿了外套?梦游了?直觉身后有无数双眼睛,讪笑的,看戏一般的,当然知道还有离阳的。顿时觉得非常丢人。
要不要再睡会儿?
五班的人齐声发笑。秋天假装不经意的捡起外套,小小声掩嘴,这是刚刚沈老师给你盖的,他说怕你吹空调着凉。表情还特别认同。
手指摩挲着校服裤子,指尖片刻留下棉质的顺滑。我耳根子渐红,又惭愧又感动得一塌糊涂,然后态度决绝,夸张的弯腰九十度。
老师我错了!
刘海挡了大部分视线,我才意识到我该剪头发了。缝隙里沈继才表情微妙,蹙起眉头含笑,点了点头示意我坐下。
五班人又是一阵齐声大笑,只有离阳清脆的一声,错哪儿啦?说说?
像离弦箭头飞快射过来。沈继才背过手,踱步眯眼笑起来,俨然看戏的意思。
我下次。我瞪了眼离阳,继续道,下次不会再睡觉了。然后悠悠坐下。
我提醒自己不能坐得太快,要不然看起来心虚,离阳奸计得逞。
廖横越手指不住的叩着桌子,念念叨叨,我这兄弟觉悟了?
觉悟什么?
没什么。廖横越惶然扔下最后一句,好好处。
公鸭嗓这话搞得好像处对象一样。就是那种鼻上黑痣的媒婆做完媒,标志性的扬起手帕,好好相处啊~
留下俩人一脸羞涩。
好好相处,我跟离阳吗?
到现在看来,他不出现,我的天下才算太平。
No.99
我忘了今天周六,上午放完学就解放了。我东翻西找的在柜桶里摸索邹明今早布置的那套习题。黄冈什么的…哪儿去了?结果翻出了一块旧橡皮,还意外发现被我压到柜子角落很皱很皱的单行本,我找了好几天。
皮擦上面细细刻着杨嘉两个字,然后旁边小小的写上何茵染,这名字好好听,有种窈窕淑女的感觉。看这橡皮的磨损程度应该有些年头了。
老古董不舍得扔,谁知道又是哪个女孩儿的青春?
认认真真拿着圆珠笔一笔一画的刻下喜欢的人的名字,然后和自己名字放到一起。就好像我们曾有过片刻相拥。直到时光呼啸而过,直到我们不得不说出再见,朝着不同方向奔赴远方,至少还有东西能够证明我们曾交错过。
欣慰般凄凉。
字迹会淡化,但也只是淡化。
No.100
秋天虽然非常嫌弃我的整理习惯,但是仗义的从自己包里抽出一本新的给我,让我十分感动。
同桌,英语作文好好写啊,别辜负了我本子。
临走前交代一句,今天的作文主题是Tom去图书店买书。你别再写个look book。
我就知道小明那货考不上初中。当时我才疏学浅,原来他兄弟李华也考不上大学。
那必须的!我向秋天立军令状。
笑着笑着就浮现出上次讲台那,离阳幸灾乐祸的鬼脸。居然还跟我说,第一次看到有人用法这么新奇。女生的英语不是应该不差吗?
看吧,世俗偏见,思想迂腐,观念老旧。谁跟你说女生就一定要英语好的?上帝给你上一扇门就会打开一扇窗。说到这儿我就心虚了。八成是要开空调。
所以把我门窗都关了。
No.101
班上的人陆陆续续离开,跟别人打过招呼回过头脑子短路,我作业找到哪儿了?
磨磨蹭蹭,照到我桌子面前的那抹太阳光不知不觉往后移了一点。费力抽出书包,真沉。
抬眼就看见柔光底下一个清瘦的背影。少年捏着黑板擦,费力来回清理一个“会”字。暴露在阳光底下的东西是不是更好看一点。我安安静静坐在底下观察了不知多久。
离阳!
我心里跟着这两个字咯噔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脱口而出这两个汉字,脱口得还这么自然。
离阳歪过头正对我目光,干什么?然后反应过来我拽起书包是要准备走了。
于是友善挥手,周末晚上见。
好不容易他的脸对我来说没那么咧嘴呲牙。却还是可怜命运惨痛。周六上午放假,周日下午回来。美名其曰双休。阿呸!真不要脸。
离阳满心认同。我是因为小升初发挥失常所以才来了这儿。不过这学校环境还是很不错的。人嘛,知足常乐。
他安慰性笑笑。
我心想你家这发挥失常有点牛逼,五班第一的入学成绩叫发挥失常,那我算什么?
可看着离阳一脸严肃的样子,我又默认点头。
No.102
邹明在今早班会课上文邹邹的说,一道数学题,解法千万种,只不过殊途同归。其实人生也一样,即使我们输了起点,还有拐点,说不定哪天拐个弯就是你期待已久的地方。
不是我自己说的,作者忘了。
邹明不好意思的眯起眼睛笑。那层微弱的哲学光辉瞬间消弭殆尽。
我却觉得感触颇深。
离阳拐个弯直逼终点,我拐个弯就撞南墙了。
看着鲜红的英语成绩,老天真是不公。
No.103
我爸倚在驾驶座上,彼此没发出什么声响。透过车内后视镜看到他的眼睑,不算深邃但是平静。
他抽出烟,点燃,又“啪嗒”关上了火机。
我先抽根烟,然后再回家。
好。
对了。他侧过身。你韩阿姨在厨房的时候多帮忙,增进增进感情。
好。
No.104
到家的时候已过了半把小时,我摁下电梯走进最里面,他站在我的斜角线上,气氛难掩的怪异。之前小学都是一年见一两次,妈妈时不时的要求我打个电话给父亲,握住手机,我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到现在也是如此。
韩薇阿姨把菜端到桌上,可乐鸡翅,清炒淮山,乌鸡汤。我夹着米饭往嘴里送,吃得尽兴。
鸡翅的汤拌饭很好吃的。她夹了一块鸡翅递过来。
谢谢。
我没意识的把碗朝自己的方向自己的方向挪了挪。我真没别的意思,但大人和小孩的想法永远是代沟的。他会觉得我在排斥她。
我有时候很讨厌这种代沟,或者是说,来自成年人的自负。要把我们小孩的行为带入到他们成人的思维逻辑。
米饭甘甜,菜汁是咸的。我讨厌甜不甜咸不咸,饭菜混杂的油腻感。可韩阿姨不知道,我爸更不知道。
吃完饭我赶去收拾碗筷。呯啉哐啷一阵“梁音绕耳。”
韩薇阿姨拦住我。
你去学习吧。我来做就好了。以后这些事情不用你们小孩子做。
没人天生喜欢干活,我也一样。
我很不好意思的松开抹布,心里其实很开心。开心的间隙被我爸呵斥。让她去弄。十三四岁的人了,该培养培养做家务的能力了。
态度决绝,刚硬。
用他最自豪的孩子教育方法。要独立自强,懂得责任。
No.105
他突然敲门叫我出去一下。
那个男人佝着身,两腿叉开坐在沙发上,茶杯里的茶还缓缓上升着热气。
我跟你妈离婚,你是不是怪我。
他说得极其开门见山。不拐弯不寒暄。不像其他父女一样温暖和谐。
定定的看着这个男人,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我没那么偏激的想如果你们都不要我了当初生下我干什么?我也觉得婚姻自由,不应该为了孩子捆绑自己。
很不幸我处境跟我的思想是冲突的。我既希望有个完整的家又希望他们都能幸福。
回家就有父母,有热气饭菜,周末牵手去散步。明明对于别人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为什么在我这儿就是愿景?我一直想不明白。
No.106
我爸见我没回答没再逼问。他可能觉得这样是对我的尊重。
韩阿姨人不错,她给你夹菜也是一番好意,我知道一开始你们相处不来,也正常,毕竟才一两个月。但最终你也是要接受的,为了你能更好的接受教育,我从E城把你接到这儿,做这个决定我也有压力,我知道你在你母亲那儿生活了很多年。
他掐灭了烟头。
我跟你妈妈性格不合,复婚也是不可能的。好在你也选择了来到这里…
像不像winner居高临下的对失败者的一场宣判。
——颜星,你妈现在已经不再跟你生活了,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融入我们。
融入他和韩薇,他们。
No.107
就是那个夏天,我站在机场这端,母亲穿着薄薄的纱裙,在另一端朝我挥手,眼眶有些红,我知道她哭了,那么瘦小的一个女人,边工作边把我照料到十三岁。好几次她病得无力的躺在床上,不肯吃药看病,只让我倒杯热水。
妈妈睡个觉就好了。她总这样说。
六月的风像股热浪,熨得我的脸发红。焦灼的太阳光从交错遮掩的叶缝打下来,我就站在树下,看着那个男人一步一步向我走来。这是你的父亲,颜星。
那是我第一次懵懂意识到。颜星,你要自己长大了。有些委屈又有点伤感。
妈妈,我想去外面看看。听说A市经济发达一点,对学美术帮助更大吧。
那时候根本不知道经济跟美术到底什么关系。就只觉得越大的城市生活就越好。带着这种最物质的本心,从E城来了A市。
可能就是当年没人逼过我做抉择,我现在才回如此怨恨自己。无论发生过什么,我没办法把一丝一毫的怒气迁到其他人身上。
“好…选择了就好”
“可是我走了,你就孤零零一个人了。”
母亲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
那就这样,我希望你能真心接受这儿。
不知过了多久,回过神,他的烟又快燃到了尽头…这么多年,我惊讶瞥见他眼角泛起的泪光。
很凉。
No.108
华师的双休日短暂又“美好”。
罗志祥有一首《爱转角》:
爱转角以后的街能不能有我来陪~
爱转角遇见了谁是否不让你流泪~
我端着刚洗完抹布的水盆转角遇见离阳。可能他骨头重,所以和他靠近产生的引力比一般的要大。漩涡一般致命吸引到一起。
瞬间我感到一股湿漉从头侵袭到脚。浑身发冷,还有水一滴一滴掉落在指尖的触感。然后整个人灰溜溜僵硬原地,望着脚下一摊污水发楞。
准确来讲,我完全吓到了。
离阳反应过来一脸歉意。同…同学…你。
同你妹啊同。没认出来我是颜星?
颜星?
这狗贼突然欣喜弯下腰来观摩我。然后激动问我,你还真是颜星?不好意思啊,刚刚你头发湿掉把你脸裹住了。看不清脸。
你还好意思说?又撞了我一次!你个狗贼!
我终于把“狗贼”二字名正言顺安在了他头上。但我现在开心不起来。身上一股恶臭味儿,嫌弃死我了。
我想起前天操场上那次,怒火中烧,生气空隙,他把外套搭在我身上。浇灭我一半火。
/
你干嘛啊?
颜星,真不好意思啊。可视范围由高度和距离决定。你这海拔…真不是我说,太低了。他嘴角弯上去自由笑得东倒西歪。
我把外套摔到他身上。“啪!”地一声。结果手臂一紧被他扯住。
走,不论我如何挣扎,离阳强硬把外套又套在我身上,掳着我往五班反方向走。
你要去哪儿。
对你负责。
负责?我下意识双手交叉挡在胸口前面,神情慌乱,我还小!
被离阳一下识破。奸笑故意往我身扫描一通。
思想龌龊,当然是去给你请假,难不成你不换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