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这个满嘴跑火车的老人,我走出小亭,刚转过假山,就见于雷惊忙的奔来。
“老爷刚回来,你怎么离开了?”他向我身后水池的方向看了看,又追问道,“我父亲跟你说了什么?”
“听他讲了个故事。”我耸耸肩膀,“于叔,爷爷好有趣,可比你有趣多了。”
于雷认真的注视我的面庞,仿佛想看出些什么不同,但是让他失望了。他吞吞吐吐道:“我父亲年纪大了,有时候说的话你不要在意。”
“我都说是故事了。”我想了想问道,“对了,苍云的爷爷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
“不是在路上都说过了吗,少爷很久没有回家了,老爷很想念他。所以让你来希望你能劝劝少爷。”于雷转开脸,似乎不愿意让我看到他的表情。
“可是我总觉得你什么地方在瞒着我。”我叹了口气,沿着出来时的青篱道路向回走。
下午的阳光透过古朴的窗子,照射在青瓷茶碗镂刻的花纹上,一只皱纹满布的手温和的抚过碗盖,动作轻柔的象是爱抚年轻时情人的发线。拇指上有个硕大的碧玉扳指,袖口洁白,轮椅上的老人穿着宽松的袍子,目光威严而仔细的停留在刚步入房门的我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到了窒息,整个房间的空气刹那间凝固了一样。这个老人只是随随便便的坐在那里,却有一种可怕的气息,至少是让我感觉到恐惧的气息。
“坐吧。”老人指了指几案后的红木靠椅,上面铺着柔软温和的毛皮坐垫,但我依然无比的拘束。
“你就是南炎?”他没有看我,苍老却稳定的手端起茶碗,轻轻吹开水面的茶叶呷了一口。
“是的。”我挺直脊背机械的回答。
老人放下茶碗,灼灼的目光再次盯住我的眼睛,我立刻感到仿佛是被刀子穿过一般,耳畔只有一个轰鸣般的声音:“你和苍云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有几个月了吧。”我低下头,手指捻过坐垫上细碎的绒毛,对这个老人我有莫名的嫌恶,也有说不出的畏惧。
“几个月……”老人淡淡的重复了一下,自言自语道,“我接了他几年,他依然不肯踏进这个门槛,只有几个月他居然能把辛苦经营的餐厅交给你……”
他轻咳了几声,站立在一旁的于雷连忙递去一块洁白的手帕。看着这个养尊处优的老人,我忽然冷笑起来。
“你们的事情,我大致也听苍云大哥说了。”自从走进这个院落就一直压抑的阴霾猛的一扫而空,我倔强的抬起视线与那双顽固古板苍老无力的眼睛对视,“我只是个局外人,不方便评论什么,但是苍云大哥他有自己的想法,我想你们应该比我更了解他的性格,如果他愿意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否则无论是谁劝说都没有用的。”
“真是我李家的好儿孙啊!”老人尖刻的笑了一声,意味深长的说,“脾性都跟他的母亲一样。”
他的后半句是对着于雷讲的,于雷却给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我不要惹老人生气。我微微扁了下嘴,仰起头不再说话。
听老人的语气他好象并不喜欢李苍云的母亲,那个温婉的女子到底做了什么事情能让这个家主在她逝去多年后依然记恨。只因为苍云的父亲吗?但他又不是这个老人的儿子啊。
桌面上是新沏的茶水,外面是艳阳的空气,室内却是如此静默而黏滞的气息。我不禁同情起远方的苍云,很早的失去了妹妹和父母,他的童年和少年过的应该都不快乐吧,然而造就这一切的就是面前这个人。
他身上威严的光环弹指间散去,我拧起眉毛打量他的面容。皮肤苍白而松弛,眉毛很浓,斜斜地飞向鬓角,可以看出他年轻时必定也是风神如玉的男子。鼻尖微微下勾,显得有些阴鹫,稀疏的花白短胡覆盖了稍厚的唇片。再向上看去,我和他的目光交击在晦暗的空间里。
老人的身体颤动了一下,眼神莫名的黯淡了下去。
“我已经老了。”他语气突然变得惆怅起来,“我没有太多的亲人,老了只是希望能让孩子们多陪在身边一会儿,苍云这孩子我虽然对不起他的父母,但我也得到了自己的报应……”
既知如此,何必当初。我在心中暗暗忖道。对他,我说不上为什么没有一点同情。
“我自己亲生的孩子没有一个成器的,苍云我是看着他长大的……”老人继续叹息着说道,居然有些苍凉的味道,“我想让你告诉他,这个家业迟早还是他的,我希望他能回来。”
我摇摇头打断了他的话:“我已经说过,我只是个局外人。苍云大哥要做什么那只是他的事情,我跟他不过是普通的朋友。如果你想找人劝他还不如去找林光。”
“林氏?”老人的眼睛又慢慢眯了起来,很随意的问了一句,“你喜欢林光吗?”
我猛的被噎住了,一种说不出的愤怒渐渐涌起,于雷表情满是歉意。
“这好象不关你们的事情,如果今天找我来只是问这些无聊问题的话,我想我可以走了。”我冷冷的站起身将矛头转向了于雷,“于叔,我曾经很尊敬你。”
“对不起,小姐……”于雷语气干涩的想辩解。
老人用目光阻止了他,侧过脸示意我坐下,淡淡的说道:“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很难回答吗?”
“不喜欢,有什么问题?难道想给我做媒吗?”我讥讽了一句,“我还有父母,就不劳你们操心了。如果你们想让我离苍云大哥远一点,直说就是,何必再绕一个弯子。”
“你居然……喜欢苍云?”老人又咳了两下不可思议的问道,他没有发怒,却表情怪异。于雷的脸上更是瞬息万变,仿佛被老人的话震惊到无以复加。
我喜欢苍云吗?那经常带着忧郁的眸子却爽朗的犹如晴空一样的面庞浮现在眼前,我小心的将它拂去,否认了老人的话语:“我喜欢他,没错,不过我只把他当作大哥。我想他也一样把我当成妹妹。”
于雷长出了一口气,老人的表情也慢慢缓和,我的心底却冷若寒冰。门第,就象苍云的母亲一样,一个贫寒家庭的女子是不容于这个地方的。
“我想……”老人很小心的使用着词语,“你现在应该是苍云最亲密的人,如果你能让他回心,我和我的家族都会感谢你的。”
“无论如何,血缘在那里,我希望他能念及最后一点亲情。”老人说,“让他回来见我,我会还给他最珍贵的东西。”
在利诱吗?我冷漠的点点头:“我会尽力的,再见。”
于雷带着我缓步前行,他很不高兴,或者说貌似失望。我不明白为什么,更没有心情去猜测。苍云大哥会回来吗?他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老人到底曾经又从他那里拿走过什么?
“于叔,你是不是还有个兄弟?”在迈出那扇黑铁古老的大门时,我忽然问了一句。
他楞住了,正要回答,注意力却被另外一件事物吸引,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一辆银白色的轿车就那么安静的停在那里,车边的人萧然竖立,似乎已经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