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某时候开始,迦勒底之外不再纷飞暴雪,天空放晴之后,窗外只会有风声,融化的雪变成了安静的湖泊,倒映的苍蓝天空犹如幻境。
只是,不和谐的杂音偶尔搅乱这片安详,唐突出现的黑色裂痕撕裂天幕,如同生产的母体,那黑色中坠下的却是其他时空的敌人。
踏着浅草疾行,露水打湿足边之前,移动的身影就已经去向别处。假使面对巨大的双足飞龙,理应使用与之体型相对应的大型武器,但是出手之时,切风而下的不过一把小小的匕首而已。
抵死裂开龙鳞的刀刃带起血花四溅,悬空的龙吼叫着追寻来袭之人的身影,转动头颅却只捕捉到一片闪过的衣角。
那究竟是沾染了天色,还是濡湿的湖水?无从思索的龙之感受到交替的冷和热——始终冰冷的凶器和才留出的鲜血。
用力的甩动身体,挣开攻击者,只是发觉对方位置的一瞬间,就挥动利爪袭去。
被带起的风挟着折断的草叶和土屑一瞬间如同无形的鞭子,而对战的那一边后退躲闪,在风压的边沿,吹动起的还有暖金色的发丝,那之下,镜片一闪若有两点翠绿。
只是一瞥,下一刻就是升腾的黑色灰烬。龙没来得及倒下,它消失不见仿佛不曾出现过那样。
于是刀刃上的血也好,溅落上衬衣或者外套的红色就这么全部消去了。
胜利者站在旷野之中,没人为他鼓掌,因为他只是一个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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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迦勒底,负责周边巡逻的小组一般三人一组,有时还会派出六人前往巡视。污染青空的黑色裂缝会诞下怎样的怪物,谁都说不好。
眉眼都是温柔的杰基尔,却好像钟情单独行动。
也不是不可以独来独往,御主更多是担心这位绅士的安全。
“我对自己的自制力没什么信心呢…”杰基尔那时露出歉疚的神色,答非所问,明明说了让人在意的事,之后却轻巧移开了话题。
试着追究,最后却被很肯定的告知了“没关系的,我…会保护好你的。”
需要担心的对象完全搞错了,继续进行的话题也只是顾左右而言他,带着笑容的杰基尔调配药剂一样准确地改变着话题的内容,御主自叹不如,只好作罢。
独自行动的杰基尔偶尔也会狼狈的回来,这只是御主的猜测。仅有一次,在走廊偶遇满身是伤的杰基尔,交错的擦伤和巨大的裂口之下,是和他眸子如出一辙的翠色。
那之后,就再没见过受伤的杰基尔了。与其说他不再受伤,还不如理解为他极力避免着自己的不堪被谁目击到。
即使被看到伤口,也不会马上愈合,那就藏起来好了,杀手悄无声息,藏进光明覆盖不到的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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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基尔没有回到迦勒底,已经三天了。白天负责巡逻的战队没有带回有用的情报,反倒是夜晚班次的成员们带来了看似无关的内容。
“有红色的怪物在夜晚出没。”
如果说“怪物”,可谓是稀松平常的客人,会动的骷髅,魔偶,人形,失去理智的各种时代各个国家的士兵,或者鬼怪神话之中才有的传说生物…被黑暗投下的敌人,出现什么都不足为奇。
但是在黑夜之中跃动的,明明还有其他什么。
这个东西会袭击一切和其遭遇的生物,而不止是原本迦勒底需要对抗的怪物。
“我看到了浅蓝色的衣摆…”
这句话的出现,让御主心脏突然被揪住了。
坏消息接连不断,接下来送过来的,是一块碎片,或者说某人身体原本的一部分。
在没有温度的白光之下,它静静地闪烁着翠绿色的光泽。
本该是如此温柔的颜色。
“拜托你们…把他…完整地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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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转不停的除了太阳,还有无声垂望着的六个月亮,属于黑夜的舞台上,被围捕的野兽嚎叫着放肆的笑声。
仅仅是挥舞匕首一件事,他都可以扬起嘴角。如果只让腥臭的血在敌人死后就消失不见,斩杀再多次也是徒劳,红色的勋章应当长久地留在胸口,身上,更多更多地标识着死亡的足迹,不然也未免太过扫兴。
身上的伤口,从栖身夜晚之后就不再愈合。当被阳光碰触,更是烧灼一般疼痛不止。
鬼知道这是中毒还是诅咒,耀眼的太阳变得令人生厌,在黑夜中徘徊的狂乱野兽,已经咬碎了缰绳,失去控制了。
夜间的行动队和御主一起行动,众人追着偶尔响起的笑声,却追不到逃亡的野兽。
变成岸边的岩石区是藏身的好地方,搜索的同时当然还要小心脚下。一边提防着突然的偷袭,一边寻找着翠绿碎片的主人,大家不敢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突然起风了,搅乱的气流呼啸而过之后,不远处的高大岩石顶端,出现了一个身影。
六个月亮照耀之下,安静垂落的是浅蓝色的衣摆,暖金色的头发在月光下却结出了霜雪一样好像是惨白,映衬之下的不论是伤口还是双眸,却都是血色。
红得好像,使他污浊的鲜血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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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是那么短暂而急促,虽然追捕者这边先一步行动,却碍于之前御主的请求而没法大展拳脚,说是进攻,接触之后却是边战边退的行动。
“索性将他击碎带回去吧!”
还没来得及对这个提议做出回应,御主突然就脚下一空。
没人想过会有陷阱,用匕首对抗一切敌人从不迟疑的杀手,从没想过他会有这一招。
稍稍的混乱之际,被染红的野兽却也没攻过来,他明明暴露在夜色中,却在短兵相接中又逃之夭夭了。
洞穴幸好不深,撞到脑袋的御主很快被护送回了迦勒底,缠着绷带的样子任谁见了都要追问,但笑着敷衍的时候,御主觉得自己好像也能和突然消失的友人一样笑着扯开话题了。
原来笑着说谎如此简单,所以那个说要保护自己的家伙,才会害自己受伤啊…
头稍稍有点痛,躺在床上,放在床头的碎片,还是应该亲手送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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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主不觉得自己很擅长辩论,倘若对手是杰基尔,自己就更加没有信心了。
要去划分的话,杰基尔不是那种唇枪舌剑的家伙,他表情认真,即使不露出笑容,也能把一句话说得让人信服,御主不知道这是不是杰基尔的固有技,又或许,这只是杰基尔对自己的特攻而已。
手里拿着碎片,握得太紧自然渐渐不再冰冷,凭着记忆走在去岸边岩石的路上,夜晚的旷野呼啸着孤独的风。
原来杰基尔行走的夜晚,是这个模样。
从循环往复的独行杀戮之中逃走的杰基尔,又躲进了同样看不尽头的孤独之中。
既然食言了,索性就谎言一错到底好了。
在黑夜里奔跑的御主,一直跑到之前见到杰基尔的岩石庞,被月光铺满的湖面就像摔碎的镜子,粼粼的波光晃动着寂静的夜色。
足音突然响起,踩过草地又踏上石砾,丝毫不隐藏气息的掠食者堂堂登场,轻启双唇却只问候一句“晚上好,御主。”
气喘吁吁的御主没法同样悠然自得地以“晚上好,杰基尔”作为回应,握紧拳头,说出的是“一起回去吧,杰基尔!”
“…”看过来的双眼,说不好是什么眸色,微微翻着绯红的脸颊,是杰基尔偶尔才会露出的表情,“你就…这么依赖我吗?”
“不是做过约定吗?既然你说过要保护我,就别中途变卦啊!”面前的人只要上前几步就可以碰触,中间横亘的鸿沟,却没法笑着就跨越。
“…”忍耐着,颤抖着,垂下头隐匿的眼睛,不知道在看着哪里。
“说大话之前,至少…保护好你自己啊…”向着对方伸出手去,展开手掌,交出的是遗留下来的对方的碎片,无法愈合的伤口不应该被留下。
但面前,手中的碎片流转着的是与翠绿不同的鲜红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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匕首的尖端就这么抵在咽喉之上,眼前是六个月亮悬挂着的天空,和天空下许久未见的容颜。
这张脸也在笑,却与之前全然不同。
不能被称作“杰基尔”的另一个人就这么凝视着自己的猎物,眼睛比夜空的星尘还要明亮。
“真是可笑——朋友游戏怎么玩都不腻呢!”虽然不是杀手,却有着比杀手更狂乱的杀意的野兽,轻轻滑动了刀尖。细长的红线蔓延着,却并不是马上就要终结这条生命的程度。
“让厌恶邪恶的人终日和邪恶战斗——超高明的霸凌手段啊!”
“选择战斗下去的…”
“怎么想都是你的独断专行吧?反正就算被弄得破破烂烂,你也可以修复对吧?断裂也好,破碎也好,变成粉末都没有关系,永远无法死亡,所以怎样对待都好——你是这么想的吧?”
“我…”
“毕竟硬度不够,懒得培养就索性变成方块好了…如果你晚一点遇到老子,你早就这么做了吧?”
“都说了…”
“讨厌阳光…讨厌光明…杀了你的话,就再也不用回去了…”刀就这么举起来,月色中寒光显现,压在嘴唇上的手掌,没有温度一般冰冷,嗅到的只有血的气味。
传达不到了,从一开始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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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刃穿刺进了衣物,红色洒落。
睁大的眼睛里,映出裂开的缝隙之中不断显露的红色,但分明,柔和下来的脸庞之上,苍翠的眸子和初次见面时没有区别。
“你刚刚该不会…觉得我是个骗子吧。”红色的裂痕蔓延开来,匕首制造的伤口,被用力地加深,握住匕首的手,属于杰基尔。
“没关系的,我是杰基尔,和『海德』不一样…”
安慰人的时候,却是这幅模样,实在是没有说服力,御主想要责备他,开口之前却先掉了眼泪。“我知道的…我知道,我不会让你呆在黑夜里了。”
“是,翠绿的才对吧…?不够强…但是,还是想要…”还要说什么呢?然而就这么失去支撑一般倒下去了。
在伸手拥抱这个身体时,断裂就从接触到的地方开始,坠落在地的部分,完全像是掉在地上玻璃杯一样,碎裂飞散。
面对着那一片亮闪闪的红色碎片,眼泪停不下来。
“是的…是,翠绿色的啊。”哭着说的谎话,原来比笑着时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