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在庆帝御书房中,龙榻之下,搁着几张绣墩儿,门下中书的几位大学士,吏部尚书颜行书,大理寺卿,工部尚书都分别在座。龙榻之旁,太子、大皇子、二皇子依然如往年一般,垂着双手,无比恭敬地站在地上。
庆帝端坐在龙榻之上,面色平静地翻着朝臣们呈上来的奏章,其实从几天前,就不断有朝臣开始上奏参劾户部亏空,只是今天朝上被范闲送来的好消息一挡,这股强大的风头瞬间被止住了,而庆帝后来也没有心情也没有听官员们去辩论此事。
此时坐在绣墩上的舒大学士与胡大学士偷偷地对视了一眼,知道庆帝将清查户部一事放到御书房中讨论,是为了要给户部尚书范建留些颜面,但是为何范建却不在议事人员之中,按照常理,若是庆帝真有回护范建之意,应该允许他在此自辩才是。
两位大学士的心里微微有些紧张,看陛下这种安排,似乎和自己猜想的不同,看来户部的亏空是真的事情,绝不是陛下再次玩弄的小手段,看来范建,是真的会要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庆帝范建告病。
庆帝似乎猜到官员们心里在嘀咕什么,头也未抬,轻声说道,只是稍微平静的声音里好像有着一股子淡淡的恼怒。
在场的官员有些无奈,心想咱们大庆朝这位总管家还真是位妙人,果不其然,每次一遇到别人参他,他总是如此,什么都不想管,啥不干,就连入宫自辩也似乎有些不屑去做……只是这么普普通通地一招——病遁。而这个时候,聪明的人就会在想,范建是不是已经做好如何回击了,不然在这种关键时刻,不可能如此。
庆帝各自说说,对于户部之事,诸位大臣有什么看法。
而这几位大臣面色平静,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乐意跳出来做第一个得罪范家的人,哪怕是从朝廷利益还是他们个人利益出发,他们都觉得户部是有必要查一下的,但范建为人处世还行,所以这些人与他的关系还行,至少表面上过得去,可加上以为既然是举朝都在怀疑户部,如果自己不做,好像会被他人议论,不合群。
可没料到的是…半晌之后,竟然没有人开口,御书房中陷入了一种尴尬无比的沉默之中。太子殿下看着这异常沉迷的一幕,心里不禁好笑起来,心想这些个臣子们只知道安稳,一边说着人家不好,问他那个人哪里不好,又是不说话,却没料到这副作派只怕会让父皇心里越发的不痛快。此时太子认为这个时候正是他卖好的好机会,于是他赶紧轻轻咳了一声,用目光看了看舒大学士。
舒大学士很快接收到了太子给出的信号,也发觉事情有些不妥,庆帝问话,自己这些做大臣居然没有一个人敢回话,这让陛下的脸面往哪儿放?他赶紧开口说道:“陛下……”
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皇帝压抑着的恼火已经暴发了出来,呵斥道:
庆帝要查户部的奏章是你们上的!现在问起来,一个个在这里装死,既然上了奏章就不要在这里给朕装聋作哑!
御书房中几位臣子皆是心中一惊,赶紧离座躬身行礼认罪,苦笑不已。
而庆帝喝了碗银耳汤后,略微消了消火气,冷哼一声,挥手示意几人坐下。
舒大学士与范府关系着实不错,反而觉得自己乃是一心为公,又不是与范尚书有私怨,加上他也不希望有人想借着清查户部一事打击范府,便领头说道:“户部之事,事关重大,此乃朝廷财政所在,一年用度尽从户部库房索取。虽说不知最近的传言从何而来,都察院御史们又是从何处得知户部亏欠如此之多,但既然有了这个由头,总是需要查一下的,若是不查清楚,任由谣言流传下去,只怕也是不妥,如今就看陛下的意思是准备怎么查?”
舒大学士斟酌了一下言辞,接着微笑说道:“这些年来,范尚书一直在户部打理,前些年虽然是侍郎,但因为老尚书一直有病在床,所以户部的事务都由他在总领。要知道户部一事,最是琐碎,所以朝官们往往忽视了其重要性。打理户部,要立功难,要出事……却太是容易,终不过是个熬苦活的苦差事。范大人主理户部多年,虽然无功,但却一直无过,这其实对朝廷来说已经是大功一件,还望陛下体谅范大人劳苦之功,对臣下多示宽勉,即便要查,也不可过于轻忽。”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知道了舒芜的立场,户部查是要查的,但是不能随便乱来。而太子不由得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心想这位舒大学士的两段论倒是漂亮,既然不知传言从何而来,就是在暗示庆帝户部纵有亏欠,只怕是朝中有人想借机如何如何。
庆帝平静着那张脸,问了一旁的工部尚书。
庆帝爱卿说说你的看到法?
工部尚书后背一道冷汗淌了下来,苦笑说道:“这两年工部依陛下旨意及门下中书省大人们的规程做事,往户部调银时,往往每多不顺……但公务不碍私论,臣并不以为户部是在刻意为难本部属,或许户部那面真的有时候会挪转不便。”
这句话表面是说户部或许真的有难处,但暗里的意思是如果它户部没亏空,怎会出现挪转不便?难道国库真的差钱不成?
既然有人出头,那么剩下的也有了勇气出来说话,紧接着,吏部尚书颜行书也立场鲜明地表明了态度,自己司管吏员考核,人员任免的职司,当然建议皇帝应该彻查户部,若有问题,则罚,若无问题,也好让户部受的压力小些。
庆帝听着这些大臣们遮遮掩掩的话语,没有听到他想要听到的话,心里略感厌烦,眉头皱了起来。
而后又是一片平静,二月份才被再次允许入御书房旁听的二皇子微笑说道。
二皇子父亲,儿臣有话要讲。
庆帝讲
二皇子儿臣近日听闻在内库招标之事中,他选了一个姓夏的傀儡进行操纵,同时提供了大笔银两让那姓夏之人进入内库门,一方面让姓夏之人夺了行背路的六项货标,另一方面,也让他与皇商们对冲,硬生生将今年的标银抬了起来。
二皇子儿臣范提司有些怨怼之处,但儿臣不敢因此事而不表意见。儿臣以为,范闲既然远在江南,有钦差的身份,自然无人掣肘,而他纵使属下,窃朝廷之银为己用,实为大罪,户部私调国帑下江南,更是迹近谋反了。
这是在定基调,明明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在针对范家,但谁也无法反驳什么。
一直沉默着的大皇子忽然开口说道。
大皇子儿臣记得当时处决明家时,已经有人上过奏章禀过此事,好像是江南路御史郭铮,而他不仅与范闲有旧怨,当年在刑部大堂上险些被范闲打了一记黑拳。何况郭铮与明家有钱财往来。
说完这句话后,他就再也没有继续开口。
舒大学士坐在凳上一听,心道对啊,这可是必须抓住的机会,明家的事情是陛下自个下的论断,这才过去没多久我,就要推翻陛下自己的话,那不止户部要大乱一场,江南范闲也没有什么好结局,还有那位公主殿下,而朝廷只怕是也要乱作一团。
于是他赶紧顺着大皇子的话笑着说道:“陛下,明家的事情才刚刚过去没多久,而且那位夏某也是本来的明家当家人,想必当时明老太爷也是给他留了一笔钱财,让他生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