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功夫,园内灯火大明,费介与轮椅上的陈萍萍沉着脸出了园门,在众随侍的护卫下上了马车,马车朝着王宫的方向驶去。
陈萍萍在重重深宫之中,也在不停猜测着,是谁忽然间折腾了这么一件事情出来。
陈萍萍知道这件事情的,只有我,范建,范老夫人,陛下,费介,言若海,言冰云还有兕子。
陈萍萍陛下先前说,太后是在春闱后查觉此事,那一共也只有九个人,依臣看来,这九个人都不可能泄露出去。
庆帝缓缓转过身来,那双往日清湛的眸子今日怒火中烧,如鹰一般锐利噬狠,一字一句说道:
庆帝都不可能泄露出去?那北齐人是怎么知道的!
春闱之后,范闲监察院提司的身份暴光了,从而他成为了庆国年轻官员里最风光的人物,尤其是马上又要执掌内库,这种权势实在是有些薰天。一般的人物还猜不到什么,但深宫之中那位皇太后,久经国事,惯见阴秽,政治上的嗅觉实在是有些敏锐,在她的强力逼问之下,皇帝终于向母亲承认了,范闲就是自己的私生子。
太后在震惊之后,终于接受了这件事实,毕竟老人家再如何痛恨当年的那位“妖女”,但对于皇家的血脉总有一丝容忍的程度。
陈萍萍也许,也许是北齐人猜到的。
庆帝苦荷是什么样的人物?北齐国师难道仅仅用猜测就敢下定论?
陈萍萍长公主的嫌疑最大
太后知道范闲也是叶家的后人,长公主是太后最疼的女儿,曾经反手将言冰云卖给北齐,也曾经与北齐大家庄墨韩有过私下的交易,她与北齐太后有私下的书信来往,她往北齐的走私线路让北齐君民不知道节省了多少银子,她……她她,因为内库移权的关系,对范闲恨之入骨,甚至开始使用刺客手段,只是失败了。
这些都是皇帝十分清楚的事实。只要细细一分析,便会发现,长公主拥有知道此事的最大可能,拥有通过北齐方面转手曝料的最佳途径,最关键的是,她拥有最大的动机。陈萍萍先前的这句话也极有讲究,如果他是语焉不详地暗中指出,宫中有人与北齐关系良好,从而让皇帝自己想到远在信阳的妹妹——而不敢如此大逆不道,直指中心地说出长公主的名字,皇帝也一定会小小怀疑一下他的用意。而他如此直接坦荡地说出长公主的名字,直言对方嫌疑最大,便是纯忠之臣的表现,只在乎自己的意见会不会对陛下有用,而不忌讳会不会让陛下怀疑自己——这样的表现,一向精明的皇帝,当然极其受用。
庆帝看来……云睿并不知道范,不知道安之是我的骨肉
陈萍萍微微颌首,从陛下这句话中就知道,陛下已经相信了,长公主才是这个传言的源头。
庆帝等着消息吧,看云睿会不会来信。
最终两人商议的结果是让范闲死不承认这件事情,若信阳方面如果来信,庆帝则会严加训斥,而几位皇子那边庆帝也会叮嘱数句,报纸上还可以拿这事儿做做花边,就让世间多一件无伤大雅的小道新闻吧。
范府书房内,庆国户部尚书范建正一边啜着酸浆子,一边看着身前的范闲,唇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
范建也总算看着你着急的模样,为父往常总以为你的心肠是冰雪做的。
范闲父亲,这时节了还开什么玩笑,等消息传到京都,究竟该怎么办?
范闲既然这么多年一直瞒着天下人这事,想来一定是有人不愿意我出现。
范建可现实是你已经出现了,而且出现的非常漂亮。你与叶家的关系,终究不可能一直瞒下去,如果要选择一个揭穿的时机,为父以为,当下……就是最好的时机。
范建再说了…你有什么好怕的?你姐姐那丫头和言冰云可不是吃素的!
范闲我自然是知道的…
范闲可这消息如果传开了,天下人的议论自然会异常汹涌,宫中知道了我的身世,还不知道会怎么处理。
范建莫非你以为宫中直到今天还不知道你的身世?
范建不然你以为陛下为什么会同意你接手监察院?你以为陛下为什么会允许你和言冰云走近?
范闲那太后呢?
范建她当然也知道了,毕竟你是皇室的血脉,所以她容忍了…
范闲可皇后呢?皇后知道我是叶家的后人,她会怎么想?依父亲所言,叶家与她之间可是有化不开的仇怨。
范建皇后那处不需要考虑,这位妇人乃是有史以来势力最弱的皇后,你需要考虑的,只是东宫太子会不会被她说动来对付你。
范闲可是她不是派人刺杀过阿姐吗?
范建那是因为太后不想看到你的势力壮大,兕子手上掌握着胶州水师,她肯定是会站在你身边的,一旦言冰云与她成亲,言冰云就会被你们牢牢拴住…再说了想要兕子的命的人可不只有皇后…
范建至于…太子和老二,他们是聪明人,以你目前的地位权力,太子只求你能保持平衡就行,哪里还会因为当年的事情,来主动撩拔你。而老二,经过最近这些事情,早已元气大伤,目前是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范闲那李云睿呢?
范建如果她足够聪明,这次就会袖手旁观,而不会出手。
范闲为何?
范建因为陛下的心思
范闲沉思着,渐渐明白了父亲说的是什么意思。皇上当然是知道自己身世的人,虽然不知道皇帝将来会怎样安排,但至少在当下来说,他还没有掀开桌面上绒布的打算。知晓此事后,想来皇帝与自己的反应一样,应该是在震惊之后感到一丝愤怒与狂燥。皇帝与范闲,都是很喜欢掌握一切的人,所以很忌讳这种脱离控制的事情发生。所以陛下一定会非常愤怒,他第一个念头是要找出泄密的人,而如果长公主此时好死不活地借此大举向范闲进攻,皇帝反而会大力维护范闲,并且在心中对长公主的疏远之意更深一分。
范闲我明白了
范建经由悬空庙刺杀一事,陛下深信你之忠诚,当然会偏向于你……如今你伤势未愈,陛下总会记着你的功劳,在这个时候,你的身世被揭出来,陛下会尽量替你考虑,不论是皇族利益,皇后太子,甚至是长公主太后的压力…
范建与你替陛下挡的那一剑相较,就算两相抵销了。所以说,这是最好的时机。宫里这些事情,我不说你也清楚,或许再过些年头,陛下惜你救驾的情份淡了,你也就再难利用。揭破身世只能在这几天,早些不行,晚些……也不行。
范闲我只是担心,这件事情会对家里带来什么麻烦。
范建傻孩子,如果连你都不会动,怎么会动为父?如果朝廷对我动手,岂不是证实了你是叶家的后人?
范闲您的意思是…我们死都不能认账?
范建流言而已,又没有什么证据?
范闲您说的对
范建你明白了就好
范闲嗯
范建我听说…兕子那丫头也下山了
范闲嗯,他们稍晚一步…
范建她身体好些了?
范闲好些了
范建那就好…
叶家因谋逆之事被查封,距今已近二十年,没有想到除了那位公主殿下还有后人,而且竟是京都人津津乐道的小范大人,这个传言令京都百姓们震惊之后开始兴奋起来,纷纷交头接耳传递着这个八卦消息,不到两天时间,整座京都都知道了这个流言。
半月之后,京都的大街小巷里都开始流传一个消息,这消息里说的是,如今在朝中正当红的小范大人,那位监察院提司,竟然是当年老叶家的后人!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宫中保持着安静,就像没有听说过这件事情一般。而监察院却开始行动起来,冒着被言官们骂三代祖宗的危险,八处开始在酒楼茶肆之中逮捕那些敢于传播遥言的百姓们。
从监察院的反应,人们愈发地相信,范提司……与当年的叶家一定有关系!
而宫里唯一不淡定的就是皇后娘娘,跑去和太后哭诉。太后也听厌烦了,只是警告她不要乱说话,不然后果自己承担。皇后并不甘心,将此事告诉了太子李承乾,不过太子并未在意。
……
在粥铺里继续说范府叶家八卦的人们在继续着,监视着百官动向的监察院一处在警惕着,范府满门上下在惶恐之余假装镇定着。皇帝在头痛,太后也在头痛,范尚书提早来到户部衙门,面色如昨,谈笑风生,并无异样。陈萍萍没有回陈园,留在了监察院,用那双有些昏浊的双眼注视着京都发生的一切。
街上传来刷刷的扫地声,范闲按费介的方子在按时服药,手里拿着那本无名功诀发呆,上卷他早就已经练完了,下卷却是一直没有寻到法子,尤其是眼下真气全散,经脉千疮百孔的情况下,他不敢依着下卷的叙述强行调动真气。
接连两日,没有人来范府拜访,就算与范家关系最亲近的人,也不会选择在这种风口浪尖时前来打探消息,很令人奇怪的是,靖王也没有来,据启年小组暗中回报的消息,这位花农王爷不知因何感慨,丢了花锄,弃了粪桶,只在府上倚栏饮酒,老泪纵横,似有所感。
就连言府也是风平浪静,那位公主殿下早就从苍山别院回府了,如今也是在府里呆着没有出过门,虽然说她在苍山的时候是与范闲一家人一起。可是现如今却也没什么动静,不过有人传着消息说,这位殿下最近睡不安稳,范府那边得知后送了一些安神的药材过去,而李明达这边也回了礼过去。
与范闲交好的那些官员们,包括辛其物、任少安这些少卿派在内,都在小心翼翼地观看着,等待着朝廷针对这次流言,会做出怎样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