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李明达所料,过了一两天,范闲真的被传召进宫。林婉儿见范闲进宫了便去了李明达那里,这几日李明达的身体已经好些了,所以她让言冰云不用在整天都陪着他,让他忙自己的事情。
宫里。
沿着长长的宫檐往西北方向走去,一路上殿宇渐稀,将身后含光殿太极殿那些宏大的建筑甩到了身后。一路所见宫女太监都谦卑无比地低头让道,皇帝与范闲的身后,就只有洪竹这个小太监。渐渐走着,连宫女太监都很少出现了,冬园寂清无比,假山上偶有残雪,早无鸟声,亦无虫鸣,只是幽幽的安静。
范闲心里明白这是要去哪里,自然沉默,皇帝似乎心情也有些异样,并没有说什么。直到连冷宫都已经消失不见,殿宇已显破落之态时,皇帝才停住了脚步。此时众人面前是一方清幽的小院,院落不大,里面只有两层木楼,楼宇有些破旧,应是许多年没有修缮过。
随着皇帝拾阶而入,范闲的心情开始紧张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小楼外面破旧,楼内却是干净无比,纤尘未染,应该是常年有人在此打扫。
上了二楼,在正厅处,皇帝终于叹了口气,走出楼外,看着露台对面的园子长久沉默不语。露台对着的皇宫一角,已是皇城最偏僻安静的地方,园中花草无人打理,自顾自狂野地生长着,然后被秋风寒露狂雪一欺,颓然倾倒于地,看上去就像无数被杀死的尸体,黄白惨淡。
远方隐隐可见华阳门的角楼。
庆帝先前让你在御书房中候着。是要告诉你,君有君之道。
庆帝身为一国之君,朕……必须要考虑社稷,必须要考虑天下子民。皇帝,不是一个好做的职业……你母亲当年曾经说过。所以有时候朕必须舍弃一些东西,甚至是一些颇堪珍重的东西,将你放在澹州十六年,你不要怨朕。
范闲臣……不知陛下此言何意
庆帝包括你那几个兄弟在内,这天下万民,就算对朕有怨怼之意,只怕也没人敢当着朕的面说出来,表露出来……安之,你果然有几分你母亲的遗风。
庆帝朕的意思是,你是朕的……亲生儿子
范闲对着皇帝深深行了一揖,并未说些什么。 皇帝的心里叹息着,完全被范闲表现出来的情绪所欺骗了过去,幽幽说道:
庆帝京都传言,朕本可不认,但朕终是要认,因为安之你终……是朕的骨肉。
庆帝下月你就十八了
范闲臣……不知道自己是哪天生的。
庆帝正月十八,你与兕子是一对龙凤胎
范闲…等到十八,才知自己生于十八。
庆帝在乡野之地能将你教成这种懂事孩子,想来在澹州时,姆妈一定相当辛苦,找一天,朕也去澹州看看老人家……安之,老人家身体最近如何
范闲奶奶身体极好,臣……我时常与澹州通信。
庆帝哦
对话有了个由头,范闲似乎也适应了少许全新的“君臣关系”,开始对着面前的天下至尊讲述自己幼时的日子。
在这位中年天子的心中,当初何尝不会对范建感到一丝丝毫无道理妒意——皇帝,终究也只是个凡人而已。如今终于可以与范闲相认,虽然范闲一直没有开口,但那种氛围已经足够令皇帝愉快。
庆帝你也见了,先前也说了,身为一国之君,总有太多的不得已。你自己多想想,不要有太多的怨怼之心。
以皇帝之尊,就算面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至于如此放低姿态说话,这句话里除了没有表示歉意之外,已经表达了足够的内容。范闲也不敢再装下去,深深一揖,似有所动。
庆帝最近京里太不安静,有太多事又不能放在台面上来说,陈萍萍担心你在朝中尴尬,建议让你提前下江南,你意下如何?
范闲臣遵旨。只是江南那边从来没去过,请陛下提点下臣,有何需要注意。
庆帝朕所需要,只是一个干干净净,能年年为朝廷挣银子的内库,至于怎么做,你应该清楚,最近这两个月,你做的事情,朕很欣赏
这说的自然是监察院查缉崔家,打击内库走私之事。
范闲自今往后,臣,仍愿做陛下的一位孤臣。
范闲只是江南路远,臣虽司监察之权,但毕竟不通商事,诸般事务若独由院中牵头,怕是查不清楚……陛下,臣……
范闲臣想借庆余堂一用。
庆帝庆余堂掌柜们,自然熟悉内库事务,不过朝廷规矩,他们不得出京……安之,你当面向朕要人,莫非不怕朕疑你之心
范闲溥天之土莫非王土,臣既当面提出,自然相信陛下深信臣之忠诚。
庆帝不过你也休得瞒朕,内库之事纵算繁复,又哪里需要庆余堂那些老伙计们。你这请求,朕看你是想将他们捞出京去才是。
范闲不敢欺瞒陛下,臣确有此念。从知道身世的第一日,便有这个念头,去年之时,还曾经去庆余堂看过,那些掌柜们常年拘于京中,实在是有些别扭,这些人年不过半百,若放出京去,还可为朝廷效力。
庆帝你也不能全带走了,各王公府上全是庆余堂在打理自家生意,若你全数带走,只怕靖王爷第一个饶不过你。
范闲是
庆帝兕子…身体好些了?
范闲还在康复
庆帝朕想把她和言冰云的婚礼定在正月初十,你觉得如何
范闲兕子身体还未好全,这是不是不太好?
庆帝朕知道,你正月里便要出发去江南了,总归是她哥哥,送她出嫁也是应该的。
范闲臣可以等她出嫁的时候再回来的
庆帝我已经让人去传旨了,礼部也开始准备了,总归言冰云对兕子是好的,婚礼不用他们操心太多,本来也是定在明年春天
庆帝我相信那个言冰云会照顾好兕子的,她这次受伤我本想让她在宫里养伤的,但是她不喜欢。
范闲言冰云确实对兕子很好…
庆帝嗯,婚礼的事情你也多帮着点吧
范闲是
范闲兕子出嫁是从宫里还是公主府出嫁?
庆帝公主府吧
庆帝她的身体还未好起来,就从公主府出嫁吧
庆帝她的嫁妆朕已经命人安排的丰厚点,好好弥补她
范闲是
庆帝楼上偏厢有幅画……你呆会儿去看一下。
范闲什么画?
庆帝你母亲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一幅画像……
庆帝你没见过她,呆会儿好好看看……说起来,你母亲与你可真的不怎么相像。
在太监的再三请之下,庆帝离开了这里,留下了范闲一人。来到偏厢之外,顺手端起几上那杯冷茶,范闲推门而入,踏槛而进,并无一丝犹疑与颤抖,平静地站在了那张画像之前。
画中画的是一名黄衫女子,背景乃是滔滔大河。女子站在河畔的一方青石之上,身上裙裾随河风轻摇,面向大河的方向,河中浊浪排空,拍石而化泥沙,对岸远方隐隐可见如蚂蚁一般大小的民伕们,正在搬运着石头还是什么,或许那些人是在修筑河堤。
范闲叹了口气,缓缓坐了下来,看着墙上这幅画,久久没有移开眼光,似乎是想将画中这女子的容貌牢牢地镌刻在自己的心头。
冷茶在手,旧画当前,他就这般沉默地坐在偏厢房中,不知道坐了多久,也没有注意到小楼外的阳光偏移,风云缓动。
手中的冷茶依然是一口未饮,范闲枯坐半日,嘴唇有些发干,他忽然偏了偏头,看着画中的黄衫女子轻声说道:
范闲您做的不错,可惜……没有照顾好自己。
范闲我做的当然不如您,但请您放心,我一定会将自己照顾好。暂时将您留在这里,想来他也不会让我拿走,过些日子,我会常常来看您。妹妹,我也会好好照顾她的,你放心。言冰云,他很好,很爱妹妹。
说完这句话后,他起身离开了偏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