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押言冰云的地方,在上京郊外一个戒备森严的庄园,庄园外不远处就是一个兵营,而园子内外,则是由北齐锦衣卫把守着。庄园的大铁门缓缓拉开,众人没有下车,直接开了进去,沿着那道隐在草坪间的石道前行,不一会儿便来到了一幢小楼外。
这楼不像上京其他的建筑那般古色古香,纯用坚石砌成,没有院落,由角楼望去,想来会对所有草坪上的移动对象一览无遗,真是一个用来囚禁人的好去处。
今日随范闲前来探视言冰云的,只有王启年一个人。高达属于虎卫,林静林文是鸿胪寺系统,和监察院的事务关联不大,也不方便前来。
在见到言冰云之前,范闲已经设想过很多场景:比如言公子被吊在刑架之上,皮开肉绽,手指里钉着十枚钢针,脚指甲被全部剥光,露出里面的嫩肉,身上滑嫩的肌肤已经被烙铁烫的焦糊一片,就连年青的牙床都已经提前进入了老年阶段,光秃秃一片。
但不论怎么设想,范闲走进那间房间,依然觉得人类的想像力确实挺贫乏,自己的想像力也强不到那里去。他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那个年轻人,微微张开了唇,心里好生吃惊,怎么也想不到言冰云目前的处境是这个样子。
卫少卿与那位副招抚使显然也没有料到是这个局面,张嘴惊呼了一声。
房间的装饰很淡雅,一张大床,一张书桌,一些日常摆设,不像是刑室,倒像是家居的房间。范闲不清楚这是不是北齐方面知道自己要来,所以临时安排的,他的眼睛只是看着那张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位表情冷漠的年青人,这年青的人面容极为英俊,唇薄眉飞,在相术上来说,是极为薄情之人。而让众人吃惊的是,此时年青人的膝上正伏着一位姑娘,那姑娘轻声抽泣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房间之中。
通过卫华,范闲知道伏在言冰云膝上的女子是沈重的女儿沈婉儿,卫华让人将沈婉儿请走,沈婉儿临走之前,咬牙切齿地问言冰云:1
不是妹妹吗?

我只要你一句话,你以前说的究竟哪句是真的。”

本官是南庆监察院四处职员,沈姑娘应该很清楚,自然没有一句话是真的。

好好好,好一个有情有意的言冰云。
这等殷切话语,却是夹着无数心碎与绝望,饶是心如坚铁的范闲在旁听着也忍不住叹了口气,卫华的脸上更是愤怒无比,瞧着安坐于椅的言冰云,似乎恨不得马上将这位敌国密谍头目碎尸万断。
随着阵阵弱不可闻的抽泣之声,沈大小姐终于被请出了庄园囚室。

今天我是来看他的。”范闲面无表情对卫华说道:“我需要一个确实的日期,我什么时候能够接他回使团。

卫华:不能回使团,他只能偷偷摸摸离开上京,你要知道,上京有多少人……想生撕了你们这位言大人的鲜肉。

陛下有旨,我必须将言大人接回使团,至于掩饰功夫,我们自然会做,难道你以为我们想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卫华:我马上去办手续

能不能给个方便?我想单独与言大人聊两句。
卫华皱皱眉,心想如果对方真地要商量什么,等言冰云回使团再说岂不是更隐秘,想来想去,不知道这位范大人想做什么,点点头,示意那位副招抚使与自己一道退了出去。
房间里就只剩下范闲、王启年……还有那位一直半低着头,冷漠无比的言冰云。
范闲全没有身处敌国锦衣卫大牢的自觉,满脸温和笑容,拖了一把椅子,坐到了言冰云的面前,看着这位年轻人英俊的面容,开口说道:

我叫范闲

我知道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在下如今忝为使团正使,今次前来北齐,首要之事,便是接您回国。

接我回国?你是何人?我凭什么相信你?

本人范闲,现为监察院提司。
范闲知道对方身为密谍头目,一定会非常小心,对方肯定还在猜测自己究竟是不是齐国人使的招数,于是从腰间取下那块牌子,在言冰云的眼前晃了一眼。言冰云的眼光从木牌上扫过,眉头微皱,知道这块牌子是极难伪造的,但他依然不敢相信,面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人,竟然会成为院里的提司大人。要知道提司大人乃是院长之下的超然存在,八大处名义上不归其管辖,但实际上都要受其掣肘。
一直沉默在旁的王启年上前,轻声说道:

“言大人,范大人就是新近上任的提司,此次北来,专为营救大人出狱。”

你是一处的王大人?
但范闲却从对方的皱眉中看出别的异样来,面色一寒,小心翼翼将手指拈住言冰云的衣领。
言冰云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光中在冷漠之外多了一丝戏谑,轻声说道:

你想看?

嗯
范闲平静地嗯了一声,然后用手指缓缓拉开言冰云身上那件白色的袍子,袍子如云如雪般素净,布料与言冰云身体的分开,却带着一声极细微的撕拉声。
言冰云面色不变,连眉丝都没有颤动一丝。
范闲的脸色却有些难看了起来,那层白色袍子下面,是言冰云恐怖的颈部皮肤,上面全是红一道紫一道的伤痕,明显都是新生的肉肤,看来已经是将养了很久,才能回复到如今的状况。仅是颈部一处,就有这么多的伤口,可想而知,在这件宽大的白袍遮掩下,言冰云的身体究竟受过怎样的折磨。
王启年怒骂了几句什么。范闲却是回复了平静的脸色,望着言冰云冷漠的脸问道:

你已经多久没受刑了?

三个月
范闲要小心翼翼地将言冰云的衣领整理好,言冰云突然注意到了范闲佩戴的玉佩:

你这块玉佩做工不错,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有人送的

…

她如今还好吗?

好不好,你自己去见就知道了。有些东西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嗯,不过我很好奇,朝廷是用什么手段,居然能够从北齐人的手里把我捞出去。

不要告诉我,朝廷会愚蠢到用潜龙湾的草地来换我这个无用的家伙。

放心吧,就算我愿意,陛下不会愚蠢到这种地步。
范闲无奈摇摇头,将此次协议的大体内容讲给这位言公子听了。室内忽然陷入了一种极其怪异的沉默之中,言冰云半垂着头,半天没有说话。范闲看着他,忽然听到言冰云自言自语道:

用肖恩换我?

蠢货
一直保持着非人般冷漠平静的言冰云,确实是位极其优秀的谍报人员,但在这一瞬间所爆发出来的怒火,又证明了他身为庆国驻北齐密谍总头目的威势和掌控能力。面对着这位囚犯眼中所射出来的怒焰,就连范闲都下意识地想躲避一下。
言冰云的嘴唇抖了两下,用极低的声音,极快的语速,像爆炸的爆竹一样,凑到范闲的耳边说道:

那肖恩还在掌控之中吗

已经交给锦衣卫了,估计已经入京了。

那有办法杀死他吗

目前没有

你知道肖恩是谁吗

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要用肖恩换我?

陛下与院长大人的意思很清楚,肖恩已经老了,你还年轻,所以这项交易,实际上是我们占了便宜。

而且言冰云,有人还在等着你,你可别忘了。

她会理解我的

理解是会理解,然后再陪你一起死吗

……

你是聪明人,既然事情已经成了定数,所以你一定要平安回到南方,这样我们才不至于亏的太多。

三天后,我在使团等你。
范闲微笑着同王启年并肩走了出去,很快在卫华等人的护送下回到了使团,庆国众人聚在一起将这些天的事情商量了一下,便散了。只剩下王启年还在里面。

范大人,您在想什么?

我还还一直不明白,老王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们去看言大人,明明他可以回国,我却从他的脸上看不到一丝高兴?

因为朝廷为了让他回国,付出的代价太大。如果让言大人知道朝廷会用肖恩与他进行交换,也许在被捕之初,他自己就会选择自尽,而不是等到现在。

难道……一位优秀的监察院官员……真的……真的如此甘于为国牺牲?

身为监察院官员,或者说身为朝廷的密探,在入院之初,就应该有为国牺牲的思想准备,院中密探只信奉一句话,为了这个目的,什么样的手段,什么样的牺牲都是被允许的。

什么目的?
一切为了大庆

李明达从外面走了进来,接话到。王启年看到李明达走了进来,行了个礼后本想出去,范闲将他拦下了,李明达也不在意,解开了自己的斗篷和黑色的面巾,王启年这才发现原来一处的主办是李明达,不由大惊。
范闲既然这么相信,那你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属下明白
他的情况怎么样?


不是很好

不过你放心,三天后那边的人会将他送回来。
那就好


李云睿那边多次传信过来想让我救肖恩,想让肖恩重新接管锦衣卫。
痴心妄想


她就想干嘛?
疯子能干嘛


你知道肖恩在何处吗
不知道,只知道被沈重带走了。

对了,你进来时看到了那崔家公子还在那跪着吗


看到了,一个蠢货而已
再过一会,你还是让他起来吧


我知道,我只想给他个教训而已。
嗯

看来李云睿和北齐这边的关系不简单呀


是呀

只是现在还不能动北齐的关系网
嗯,再等等吧


等言冰云出来再说吧
你确定他会听你的吗


我觉得我还是有魅力的吧
…


…

算了算了,不跟你们计较。
我明天会去一趟海棠,看能不能从她那里探听点消息,你自己多注意点。


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


言冰云三天后回来,你该不会是紧张了吧?
哼

你话太多了

像是被人说中心事,李明达说完带上斗篷便走了,连面巾都差点忘了带上。范闲见状便笑着与王启年说:

你看看,我说她紧张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