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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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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怜病了,花城搜遍了天上人间,没有找到任何可以治疗他的药。

是夜。

谢怜长而密的睫毛微微一动,便睁了眼,睁眼,见到的便是一身红衣。

这些日子,谢怜总是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多,每回睁眼,第一眼见到的,必定是花城。谢怜的心里,又是幸福,又是心疼——一边要四处寻药,一边要守着自己,纵然三郎是绝境鬼王,也该是熬不住的。

可花城怎会在乎自己熬不熬得住?他只在乎哥哥啊。

“哥哥,醒了。”花城道。

他笑着,握住谢怜的手,力道不大,生怕力气大了眼前人就会消散。

“醒了。”谢怜微微点了点头,对他露出一贯熟悉而温柔的笑容——为了让他安心,只是嘴唇上的苍白却将他出卖得彻底。花城注视着谢怜,忽然不知道要接什么。他该怎么说?他要怎么告诉哥哥?他找过无数奇医,皆言谢怜无救。这样的话语,他如何说得出口?如果连自己都这样说,那与给哥哥下死亡宣告书有何不同?

谢怜又何尝不是不知如何开口,他对自己的病情,并不是花城以为的那样一无所知——穷绝凶兽的伤害,和它的名字一样,让人绝望。

没有人说话,只有烛火如豆,一阵风吹来,将熄未熄,昏暗里,人的情绪也随之一落千丈,或者,自谢怜生病以来,二人的情绪,根本不曾好过。没有愉悦,何来一落千丈?

“三郎,”最终,还是谢怜打破了沉默,“还没找到,是么?”艰难的开口,谢怜以为自己会哽咽,可真正说出口的一刹那,他居然平静得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有些绝望,从心底里接受了,又或者,自己也不再抱有希望,就释然了。花城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然而转眼又是寻常那副笑盈盈的模样。

“哥哥放心。”花城抓紧了他的手,发梢的小红珊瑚珠,不知是因年代久远还是灯火太暗,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哥哥放心。只有这一句,花城不敢许诺。他怕,他真的很怕,他怕自己做不到,他怕殿下失望,他怕这位好不容易才属于自己的贵人失望,他怕哥哥失望,更怕,自己做不到。

鬼王花城,居然也有害怕的时候么?

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感觉,花城只将哥哥的手更紧地握住,生怕他跑掉一样,即便,掌心里的手掌,已经不似原先那般温热,而是泛着和自己无二的冰凉。

他努力用灵力温热自己的双手,却怎么也无法让哥哥的手暖和起来。

花城忽然感到巨大的挫败。

“我信你。”谢怜微微笑着,如是道。

殿下,信我。

这句话,花城不知说过多少次,谢怜心中也是信的,却是第一次,对他这样说——他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穷绝兽是上古凶兽,奇毒无比,其毒几乎无药可解,中其毒者,万死一生。谢怜的运气一向不好,纵然花城掌控运气的手段极佳,可那运气终归不是谢怜的,谢怜并不认为自己会是那十万分之一。

谢怜是神,可神不是万能的,神会受伤,神会中毒,神……也会死。

花城心底一震。

殿下,信我。

这句话他不知对哥哥说了多少次,可从没有一次,是哥哥亲口说出来的,也没有一次,他不敢再轻易说出口。

“哥哥,睡一会儿吧。”最终,花城只能这样说。如今的谢怜,已经没有力气再从床上起来,由他陪着,去别处散步了。

“好。”谢怜道,双眼轻阖。

现在,每说一句话,他都感到疲惫无比,只是因为这人是三郎,他才能强撑着说几句话。谢怜很快就睡熟了,花城却已是几月未合眼,自谢怜生病以来,他何时合过眼?

谢怜的呼吸均匀却微弱,盯着那张苍白的脸看久了,有时花城会产生一种谢怜已经没有呼吸的让他恐惧的错觉,手指颤抖着去探哥哥的鼻息,确定谢怜还有气息,他的心,才放了一半。

偶尔,他也会愤怒——为什么那小孩非要往那山洞中去?为什么自己要带哥哥去那个鬼地方?为什么他保护不好哥哥?

可很快,他的怒火又平息下来,成了无奈和悲怆。

哥哥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即便没有那个小孩,日后一旦有信徒来祈愿,殿下,也会去的。一月后,花城终于找到了为谢怜治病的药。

在极北之地,有一种花,叫北极罂粟,是自绝望中绽放的花朵,对解穷绝兽的毒有奇效。

与此同时,谢怜的病进一步加重,脸上没有一点血色,醒着的时间,也几乎没有了。

不能再拖了。

出发那一日,花城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沉睡着的谢怜,在他额上印下一吻。

最后看一眼那沉睡中的人,花城转身离去。

殿下,信我。

一月时间,如流水,过得飞快,也如熔浆,灼着谁的心。

这一月没再醒过的谢怜忽然毫无预兆地睁了眼。少见地,他唤来服侍的人。

他,换上了织金锦衣,换上了白底金纹的长靴,苍白的嘴唇搽了胭脂,左边的耳朵戴上了一只红珊瑚珠耳环,金色的面具覆上他的面庞,一只玉戒挂在胸前最显眼的地方,光滑圆润,与这身装扮相得益彰。

恍惚间,又是当年的太子悦神。

这一切,谢怜做得很艰难,他的手,几乎抓不住任何东西,可他不断地催促服侍的人快点。

因为,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他归来的声音。

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带着一身峥嵘与希望,归来了。

谢怜在下人的搀扶下,走上了极乐馆最高的楼台。而后,下人被他遣退,他希望他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他——就如他醒来时总是第一眼看见那一抹红色的身影。

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强行凝聚起来的意识也摇摇欲坠。

可是,他要坚持啊,他要看到他归来。

模糊的视线里,热烈的红色自远方而来。

谢怜莞尔一笑,像枝头的白色梨花,绚烂绽放。

极乐馆,谢怜睡过的那间房中,摇晃着的烛焰,终于熄灭。油尽,灯枯。

白色的身影,缓缓倒下——盛绽之后,零落成泥。

“哥哥——”撕心裂肺一声唤。

对不起……

鬼历两千六百七十八年四月,武神谢怜为穷绝兽所伤,鬼市之主花城遍寻奇药遍请名医亦束手无策。同年十月,闻极北之地有花名北极罂粟,可解此毒。鬼市之主毅然前去极北之地,一月后携北极罂粟归来,武神盛装而迎。奈何有情人终不成眷属,武神竟先鬼市之主一步消逝。鬼市之主救之不及,疯癫三月,方如故,然性情大变,不复从前。

可叹八百年相依相守,终是故人不再。

这一场惊天动地的爱恋,终成一段悲戚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