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西北之地,黄沙漫天。
通往乌国的商道上,有一队人马迎着风沙缓缓前行,队伍的前后端均有十几名扮作商人打扮的人,骑着马却背着弓箭手持长刀,而十几个全身罩着长袍,从头到尾包裹的严严实实,分辨不出男女的人,在队伍的中间踉踉跄跄,极不自然的走着。
仔细分辨,才会发现这些人的手上均绑着结实的绳索,脚上套着枷锁,人与人之间用一根长绳连着,绳子的两端分别在前后两名商人打扮的人手里,若是中间的人有逃脱之意,一抬腿就会被绳索上的其他人牵绊住,更何况那些骑马的人时刻的注意着中间十几人的一举一动,放在刀上的手一刻也没有放松。
这些人赶至一片廖无人烟的戈壁处,转了几个圈之后,便引入暮色中。
“这次怎么才这么几个人?”戈壁中隐藏了一座的山牢里,看守牢狱的守卫看了看被推入牢中的十几个人,发了句牢骚。
“这就不错了,晋国已经加强了边关守卫并加派了巡查人马,估计以后连这些都没有了。”商人打扮的领头人说着将牢门关好,落上了手臂一般粗的镣锁:“已经都喂过药了,估计到明天上午为止都不会有力气反抗,今天晚上就把他们送入乌国皇宫,免得夜长梦多。”
乌国是盘踞在大晋朝西北部的邻国,由十二部落组成。一直以来十二部落散落西北荒地,各自为政,常年战乱,相互之间打得不可开交。
元安三年,十二部落中的百越族崛起,族长蓝塞列铁血手腕一统十二部落,建国号为乌,自此十二部落统称为乌国。
这乌国国主一统十二部落后,随即便向大晋朝递了帖子,表示愿意臣服大晋朝,那时候大晋朝明帝刚继位不久,朝政不稳,为了稳定边关局势,便同意了阿塞列的请求,赐蓝赛列为王,并将自己的妹妹静和公主许配给他,没想到阿塞列和静和公主两人感情十分深厚,竟一同将乌国治理的井井有条,农业商业均有发展,十几年间,都城煌城居然发展成了商贸中心,号称“小金城”。
不过这静和公主命薄,生了两男一女后,没几年便病死了,蓝塞列从此再未娶妻。
这本该是一段佳话,只是这两年不知为何,蓝塞列的性情突然大变,不但性格越来越暴烈,居然还平添了喜好年轻俊美男子这一癖好,按说贵族之中盛行此举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情,只是这蓝塞列总是相隔一段时间后,便用极其残暴的手段将这些男子残害致死。周而复始,弄得后宫乌烟瘴气,上至大臣下至百姓人心惶惶,动荡不安。
大世子蓝科索担忧长期以往整个乌国的男子都能被他爹给玩死,曾在殿上出言劝阻,义正言辞的指责此事,却没想到蓝塞列当着各郡王大臣的面将大世子拖出去抽了二十鞭子,又关了小半个月,险些要了自己亲儿子的命。
至此之后,再无人敢多说半句。
而羌皇族竟瞅准此次时机,想暗中借此拉拢蓝塞列对抗晋国。竟为了讨好乌王,投其所好,扮成了沙匪在两国商道上伏击过往的商队,强抢姿色颇为俊美的男子,然后悄悄的送入乌国的皇宫。
这其实是一种极其冒险的行为,一来乌国国主这很是特别的兴趣,本是安插细作的好机会,奈何羌皇族里,都是一些粗劣的糙汉子,不如晋国及乌国男子细皮嫩肉,乌国国主口味再独特,也嚼不烂咽不下这些烂柴火。二来乌国国主杀戮成性,商队之中又多有晋国人,这样频次的强抢,很容易引起晋国军队的注意,招来杀身之祸。
所以他们行踪诡秘,每次下手也都十分谨慎小心,确定万无一失才会行动,略有一点异常,就会放弃,甚至好几个月都不会动手。晋国军队巡视追踪许久,也未曾找寻到他们的踪迹。边境的商队不能总等在关内,所以大部分的商队还是会抱着侥幸的心理铤而走险,倒霉与否,全凭自己的运气。
而顾清浅所呆的商队就是个十分倒霉的商队。
那狱卒八成是见惯了这种情景,也知道他们虽然是男子,但现在都没有什么反抗能力,便在这些人的脸上来回的巡视了一番,当目光落到一个眼睛上蒙着布条的年轻人身上时,颇为不满的嘟囔了一句:“怎么还有个瞎子?”
听闻这句,顾清浅身边的一个男子动了动,却被他微不可查的制止住。
只听那押送的撇了一眼,十分油滑的说道:“不过是眼睛看不见而已,你别看他现在灰头土脸,脏兮兮的看不出美丑,但以我的经验,这种姿色实属上乘,我们且都送了去,里边自然会再挑选一番,咱们里外又不吃亏,操这些心干什么!”
狱卒觉得他这一番话着实夸张,却也颇有道理,便点了点头。但他心里始终计较,又忍不住多看了那瞎子几眼。
“这次商队带的酒不错,我偷偷的留了两瓶,要不要尝尝?”押送的将胳膊一把搭在了狱卒的肩上,凑近他的耳边小声的说道,随后又补了一句:“没准这样看不见的反而正对了那个乌国王的胃口。”
两个人意有所指的大笑起来,相互拍打的走了出去。牢狱里的其他的男子听了这些话,想到自己日后的遭遇,都不由自主的一哆嗦,脸色变的更加恐惧苍白。
顾清浅听着脚步声已经走远,他便摸了一块干草比较厚实的地方坐下来,放松了身体,轻轻的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脚腕。乌国的气温昼夜温差变化很大,太阳刚没入西山,气温就骤降了十几度,他刚才一路没停歇,可是手脚已是冰凉。
“阁主。”他身边的男子靠过来,有些担忧的叫了他一声。
“无碍。”顾清浅动了动手指,发现全身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可见这药性的确是厉害。
那男子见他并没有什么不妥,才放心的在他的手心里写了几个字。顾清浅朝着他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做了一个手势,男子便安静的撤到阴暗处,警惕的注视着外边的动静。顾清浅隔着布条闭目养神。
两个时辰之后,他们这一行人便被套了头套,押着进了乌国皇宫。
顾清浅本来眼睛就不好,所以套不套头套都无所谓,对他的影响不大,他依然可以通过声音来辨别周围环境的变化。
一行人兜兜转转的聚在一处。片刻后,他被单独带离了人群,身边的人气息混杂,换了又换,最后只剩下一个领路的公公。
一开房门,顾清浅就被扑面而来的犀利的气息激的全身倏然一紧,还没等分辨清楚,头套就被粗暴的取掉,再去感受时,那让他紧张的感觉已然消失了。
“看不见?”对面的人开了口,声音低沉却清亮,是个男子,听着约莫十五六岁的光景。
“有眼疾,见不得光。”顾清浅一边不紧不慢的回答道,一边侧耳倾听,声音有些空,屋子很大,焚的是名贵的龙涎香,并且有隐约的水声。
“见不得光?”对方在他身边站住,沉默片刻,突然一伸手:“那便只是看不清楚了?”
猝不及防的,顾清浅被大力的推了一个踉跄,他顿时失去了平衡迎面摔了下去。
顾清浅虽被困了力气反应却是灵敏的,突如其来的袭击虽然让他措手不及却也不是不能补救,可他不想如此轻易暴露自己以免落入对方的陷阱,只能硬生生的受了,却没想到自己并没有摔在地上,而是掉进了水里,温热的水立刻将他淹没,呛入他的七窍之中,他在水里奋力的扑腾了两下,猛然用力,居然站了起来。
原来是一间带有水池的寝宫。
顾清浅呛咳着,外袍因坠入水中而松垮的的搭在他的双臂上,襟衣却与皮肤紧紧的贴合在一起,透着胸前的春光若隐若现,湿透的长发上的水珠贴着面颊滴下来。脸上的布条已经掉落水中,他抬手偏头用袖子遮住了刺眼的光线,可光线还是刺入了眼中,几乎是同时,他的双眼拢上了一层血色。
水汽氤氲,尽管狼狈,却平添了一份妖娆。
可是对面这小子,呆呆愣愣的半蹲在水池旁,面对他眼中的异样毫无反应,目不转睛的看着落水的他,样貌及其平庸,唯独一双眼睛清澈透亮十分好看,仿佛能把日月星光全都盛进去,偏偏又一副要死不死的死鱼样子,白瞎了这么一双眸子。
“哎吆喂,小主子,你这是要干什么?”激起的水气散去,旁边的公公看清眼前的情景,大呼小叫的喊道。
顾清浅心里一震,难道面前这位是乌国的小世子蓝科名?顾清浅有些吃惊,还在盘算着如何应对,对面的少年却冷不丁的开口说了话。
“叶公公,这个不行,哪来的送回哪里去吧。”说完便站起身,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领路的公公长舒了一口气,满脸堆笑的将这位小主子往外领,刚走到门口脚还悬在门槛处没跨出去呢,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吼。
“你说谁不行?”
顾清浅长这么大还没被谁这样没轻没重的推到水里,一口闷气憋的五脏六腑翻了个底朝天,此刻却被这个不长眼的小子说了句不行。他那一直努力压着的怒气像是加了一把东风一般,满腔沸腾起来。
“哦?”那小世子停住脚步,眼眉一挑,口气颇有些玩味的说了一句:“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