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将凌落尘双面夹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真是个糟糕的站位。
凌落尘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她给自己暗暗打气,绝不能露馅。
两个少年看见眼前的少女面对两人时并无慌乱,只是敛下眼眸,抬手致礼。
“小女不知有人在此斗法,扰了二位仙家兴致,实在抱歉。”盈盈一拜。
“但小女并非故意,只是寻亲途中不慎迷失了方向,误打误撞,还望不要见怪。”姑娘说话恳切真诚,让人挑不出错处。
“冒昧打扰姑娘,请问你为何要易容?”
凌落尘微微一怔,她心底有些惊讶,说话的是钰灵,曾经最是淡漠话少,像是这般第一次见面就问人家姑娘私事的模样,她从未见过。
但她很快就镇静下来,轻声回道
“小女一介凡人,并无倚仗,出门在外,为避免招惹祸事还是易容为好。”
凌落尘在心理暗暗骂了一句,桑落这易容法器买的不值啊!哪个小贩这么没道德连桑落都坑!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但她不知道,桑落给她的法器至少都是仙阶,绝不存在破铜烂铁一说。
而这两人对她追问从来不是因为那张毫不相干的相皮。
凌落尘有意摸了下自己的脸,用悲伤的语气说道
“而且,小女从小面部就因疾病而残缺,犯病更是……小女不想吓到两位仙人。”凌落尘眼睛都垂下来了,像是想到什么伤心的往事搭拢着肩膀,再次被戳中伤心事而暗自垂泪,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巧了,在下自小精通面容之术,不如让在下为姑娘诊治。”但南宫寒显然不接招,反而颇有兴致的看着她。
凌落尘一愣抬头望向少年人,却被他眼中滚烫炙热的情绪所烫,逃也似的撇过。
“这,小女也曾看过不少名医,都说药石不治,还是不劳烦仙家了。”凌落尘抬袖抚脸。
凌落尘在心中咆哮,当初在森林捡到他时哪想到会把他养成如今的模样啊!罪过罪过……
“还是不打扰两位仙家了,你们继续,小女就先告退了,放心,小女绝不多说一个字!今日什么都没看到!”凌落尘说着行了礼就抬腿要溜。
两人竟也没阻止,凌落尘暗自松了口气。
少年们就这么看着她离开一眼都没舍得移开,眼见即将消失在目光中,南宫寒唇角一勾,抬腿就要追,却被一把剑横挡。
“滚开。”南宫寒目光森冷,射出的目光如有实质,恨不得将他洞穿。
钰灵依旧目光清冷。
“她不希望我们知道。”
钰灵抬手摸着耳坠,这成了他这么多年习惯性的手势。
师父的回归像是兜头给了他世上最甜的糖蜜,将他的内心塞的鼓鼓囊囊,那份喜悦马上就要将他淹没,可他还没来得及细品却发现,她不愿和他们相认。
重逢的喜悦戳出一个破洞,向外漏风。
但很快他就释怀,没关系,他有足够的时间来等。
师父消失后,他用了五十年来等。
他试了许多法子,求神问卜,走遍她的灵魂可能存在的每一个角落。
他觉得,他总能找到的,人.肉.身.消散后还有魂魄,只要能找到就能救她。
他觉得,凌落尘那么强大一个人,不会不留后路,她一定还在某个角落等他。
他要快点找到她,师父怕黑,师父怕鬼,师父,怕孤独,他不能让她一个人等太久,不然师父会不高兴的。
钰灵想,师父这次实在过分,等找到她一定要先好好说她一顿,让她长长记性,让她下次不要这么莽撞,不要再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来。
钰灵就这么一边想一边找,可慢慢的,找过的地方越来越多,却一点她的消息也没有。
钰灵开始慌了。
他一遍遍的找,一遍遍的找,悬崖没有她的气息,鬼魂没有一个见过她。
他从一开始的期待变成绝望。
他开始忘记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度过那些无望的黑夜,他开始麻木,唯有与凌落尘的记忆历久弥新。
钰灵怀抱着与凌落尘的回忆,撑不下去时紧紧捏着耳坠,什么也不管,即使耳朵血流如注,他是修道者,于是耳垂一次次愈合又撕裂,除了师父亲手留下的痕迹,什么也没留下。
钰灵一直知道南宫寒也在找凌落尘,他也知道这么多年三界相安无事也是因为他这个魔尊的命令,所以他也一直当他不存在。
直到今天,他与南宫寒发生争执却感受到熟悉的气息。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看到了她。
即使改变相貌,声音,但他知道,那就是她。
永无光明之地,破开一线生机。
凌落尘不愿相认没关系,一切都没关系,钰灵觉得。
钰灵无所谓,只要能再见到她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如果这是凌落尘想要的,钰灵会尊重她,往后几百年,几千年,他会一直守护她。
但南宫寒却没管他,一击打出。
“我不管你发什么疯,莫要阻我!”南宫寒目光狠厉。
钰灵侧身躲过。
“你看到的,这是她希望的!”
南宫寒没时间听他叽叽歪歪,趁着空隙直接就溜走了。
只留下钰灵。
钰灵叹息一声,很快飘散在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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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之后,夜落尘终于转出了林子,可她的心,却堵得慌。
天要黑了,找不到城镇凌落尘就来到了一间破庙,起火取暖,顺使从空间袋里取出一条被子盖上,不一会,困意来袭,今天发生了太多事,现在放松下来困得厉害,不一会便入睡了。
再睁眼时,凌落尘发现已不在那个破庙。
凌落尘看着如银河坠落的空间,歪了歪头。
她在做梦吗?
“主人。”一句少年的声音传来。
凌落尘听到有人喊她,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随着他走去。
凌落尘淌过如河流般会泛起波纹的地面,绕过复杂交错的铁链,那些铁链越往深处走就越少,最后汇向一处高台。
凌落尘抬眼,看到高台之上缚着一个人,那人脖子与四肢皆有铁链,铁链不断延伸,也不知最后定在哪。
被锁住的人并不慌张,也不挣扎,凌落尘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
“主人。”熟悉的声音响起,便是他在呼唤她。
“你是在唤我吗?”凌落尘有些疑惑。
“是的,主人。”
凌落尘开始细细打量他,少年一身白衣,身材高挑,披发未束,眼神沉静如墨,就这么安静的任她打量。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离他近一些。
心念刚起,她就缓缓升起,然后向他飞去。
落地刚刚站稳时,凌落尘抬头便对上了少年的眼睛。
安静,无波。
犹如一滩死水。
“我……你有名字吗?”
“没有。”少年回道。
凌落尘没有多少意外。
“那我该如何称呼你呢?”
“主人叫什么都可以。”
“你,为什么要叫我主人呢?又为什么会在我的识海中?”凌落尘终于抓住了重点开始询问。
“是主人将我带出来的。”少年温和的看着她,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凌落尘呆愣了几秒,随后脑子才机械的转动起来,像是终于抓住一个点,有些惊讶的开口
“彼岸花?!”
“是的。”少年轻点。
“你竟有灵?”凌落尘真的很惊讶孟婆姐姐说要送她一个祝福,结果直接送来一个人!
“那你想为自己取名为何?”
少年垂眸,似是在思考,最后却开口说
“还请主人赐名。”
“我吗?”
少年抬头,只是沉静的望着她,算得上是温顺的点头。
“哦,哦哦,好好。”凌落尘低头将那飞远的思绪拉回,抬手摸摸下巴,想了一会后抬头问道
“尘缘,可好?”
少年身形一顿,看着眼前人问道
“主人,你可知道,彼岸花代表死亡?”
“知道。”凌落尘微笑。
“可是,我从不认为死亡可怕,消亡是万物归宿,本就不值得过多烦扰,我曾听过你的故事,彼岸花,花开一千年,花落一千年,花叶相错,永不相见。即使,因果注定一生死,三生石上前生缘。明知无望,却依旧等她十世,在忘川河边度过千年,为游魂指灯,是尘世的第一束光,是,我们的缘。” 凌落尘笑着。
少年看着她,似是也笑了。
“尘缘 ,谢主人赐名。”少年缓缓走到凌落尘面前,牵动锁链,发出哗哗的声响,少年单膝下跪。
“此生此世,尘缘愿为主人一人缘。”少年抬头注视着凌落尘,眼中只她一人,眸光潋滟,落下万千星光。
凌落尘也许不会知道,这句话是少年放进心里的一句话。
就像少年不会知道,凌落尘冥冥中觉得这名字本就该属于他。
这个名字,本就属于他。
凌落尘有些惊讶,赶忙将尘缘扶起,四目相对的一刹,凌落尘觉得内心有什么被触及。
将他扶起后赶忙放手,慌张说道
“尘缘,我、我是凌落尘,不是你主人。你只是你,所以,如果有一天,你想离开了,直说就是,我会放你走的。”凌落尘慌忙解释,叫主人什么的,好奇怪啊。
“是。”尘缘轻轻勾唇。
“所以 ,你直接叫我名字就是。”凌落尘抬头说道。
尘缘一顿,随后就说道
“是,主……阿尘。”
“这种说话方式也改了,你不是下人。” 凌落尘认真的说道。
“好,阿尘。”暮缘笑道。
“嗯,这才对嘛!”凌落尘摸了摸尘缘的
头,刚覆上头时尘缘还有些不适,不禁缩了缩头,好在凌落尘也没打算摸多久,马上就放下了。
“主……阿尘,抱歉,等会你醒过来会暂时失明”暮缘突然说道,眼里有些愧疚。
“失明?为什么?”凌落尘还没反应过来,她睡着前身体还是好好的啊,她十分惊讶。
“这也是‘代价’。”
“代价……逆天而行的代价?”凌落尘反问。
“嗯。”
凌落尘沉思片刻 ,冷静下来。
“你说‘也’那我灵力被封也是因为这?”
“是的。”
凌落尘沉默两秒,随后就展颜舒笑。
“好吧,那看来我还是挺幸运的嘛,失个明,封个灵力就能再来一次,哈哈……” 凌落尘突然乐观起来。
“没事没事,我不难过的!”
看着凌落尘勉强扯起嘴角,尘缘却皱了眉,明知她这是在故作镇定,明明需要安慰的是她,她却反过来安慰自己,尘缘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