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妹妹来了?”这时恰好从亭外走进一个男子,五官与宇文墨有七八分相似,只是轮廓柔和了许多,一身白衣纤尘不染,正是陌上君子,温润如玉。
“言哥哥……”琉鸢迎了上去,面色微红。
“鸢妹妹在与兄长说什么?”宇文言温柔的摸摸琉鸢的脑袋,将她鬓角的碎发拨到了耳后去。
“宇文墨他欺负我!他要去崔小姐家听曲儿,不带我!”琉鸢孩子心性,当即气哼哼地跺脚道。
宇文言笑着看向宇文墨,宇文墨已收了那请帖,翘着二郎腿,满不在乎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鸢妹妹乖,兄长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近日父亲带着他去相看各家小姐,这崔家的请帖,大哥收了,也是应该的。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可在别府抛头露面?”
“成家?”琉鸢看向宇文墨,七分诧异,三分黯然,“不知墨哥哥打算找个什么样的妻子?”
“对呀,”宇文言说着,也把目光投向了宇文墨,笑道,“不知兄长可遇到了什么中意的女子?”
“暂时还没有,不过随便哪种都行的吧,”宇文墨顿了顿,又补充道,“反正不是慕容琉鸢那样的就行。”
“宇文墨!你去死!”琉鸢咬着银牙,张牙舞爪地扑了过去。
“哎哎哎,女人这么凶没人要的!”
“要你管?不用你要!”
“鸢妹妹小心,别摔着!”
……………………………
忽的一阵风轻盈而起,卷起了宇文墨长袍边的一朵小花,在宇文言修长的指间绕了几圈,又回身落到了琉鸢掌心里。
三人终究是玩累了,并肩坐到了假山上。
看落日熔金,看暮云合璧。
“时间过得真快……”不知沉默了多久,琉鸢才轻轻地开口,“这才多少年岁,怎么一转眼,我们就长大了呢?”
“墨哥哥该成亲了,言哥哥马上就要参加科考了,而我,也快及笄了……”
“春光正艳,却偏偏催人苍老,这般娇媚的景,是多情还是无情啊?”
“我怎么觉得昨日我才刚扎了总角,正在与墨哥哥抢桂花糕呢……”
琉鸢说着,翠眉低了些。
“时光本是如此。”宇文墨懒洋洋地倚在假山上的一块凸起处,嘴里噙了根草。
这便又是沉默,气氛却慢慢低沉下来。
“可是我们已经相伴过走过这么长的路就足够了啊,回想起来,以前的岁月总是快乐圆满的不就好了?”宇文言笑着安慰道,试图去引开话题,“说起来,还不知道鸢妹妹想找个什么样的夫君?”
“不知道,大概是只对我好的那种吧……”琉鸢说起这个,倒没有寻常女儿家的那种羞涩,反而淡然地像是在谈论天气,似乎意不此。
转眸瞥见宇文墨那漫不经心的样子,她又无端憋闷起来,赌气道,“反正不找墨哥哥那样的就行。”
“那兄长呢?想找什么样的?”方才问多少带了些玩笑和一时兴起的意味,此时再问一遍,那就是正正经经的问题了。
“不知道,没想过。反正我花心,正妻娶什么样的都可以,若是不满意,多收几房小妾就好了。”
琉鸢双臂环膝,将脑袋埋到了膝盖里。
开春的时节乍暖还寒,虽说白日里确实温暖了许多,但天黑下来,还是有些凉气的。
琉鸢往冰冷的双手上呵了些热气,宇文言忙脱下外衫披在了琉鸢身上。
琉鸢低声道了谢,三人便再无话了。
……………………
等到管家奉宇文家主之命来唤二少爷过去,大约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了。
那么温文尔雅的人离去,琉鸢反而觉得轻松了些许。
“墨哥哥……”琉鸢低声唤道。
“嗯。”
“我快及笄了……”不知是情绪使然还是天色将黑,琉鸢只觉得墨气在眼前大片大片地翻涌,随机而来的是拨不开也排不尽的悲凉和悄怆。
“嗯。”
“……”
“及笄后就该许配人家了,到时可得收了你这娇蛮跳脱的性子,且不可再任性妄为,到时当了主母……”
“我以为你见过这么多,总该懂得。”琉鸢轻轻地打断了宇文墨,声线有些不稳,她将脸又埋回了膝里。
“……宇文言爱极了你。”
“与我何干?”
“那又与我何干?”
琉鸢心上一震,抬起头来看着宇文墨。
宇文墨的脸扭在一旁,面色平静。
乍而又一阵风起,少了春季里日光融融的和暖,多了些残雪的冰冷与衰败。
琉鸢繁复的裙裾被风卷着层层叠叠地展开了来,如一朵盛放的海棠,轻灵缥缈中又带些少女独有的娇俏来。“总是贪凉。”宇文墨的声音有些低沉,广袖一挥,紫色的长袍便洋洋洒洒地包了琉鸢全身。
琉鸢低眸,看着那暗光涌动的紫袍,死死地咬着唇。
.............................................
直到日落西山,直到华灯初上,直到宇文府的小厮婢女们来来往往地准备膳食,直到唇上的一滴血悄无声息地滴落并渗入紫袍,琉鸢这才如梦初醒。
尽管她娇小的身躯对付那宽大的紫袍颇有些吃力,琉鸢还是用尽了力气将那紫袍团成一团,狠狠地往地上扔去。
她看也不看宇文墨一眼,拉了拉宇文言给她的外衫起身欲走。
“我非你良人。”宇文墨忽然道。
“……”琉鸢停了停脚步,“与你何干?”
便逃也似的迈着小碎步下了假山。
宇文墨看得分明,当琉鸢跑到紫袍前被紫袍挡了去路时,她发泄似的在紫袍上踩了几脚,又一脚将那紫袍踢开了去,这才继续她的路程。
宇文墨无奈地捏了捏眉心,看着那佳人娇小的身影渐行渐远,一点点地被夜晚涌出来的黑气所吞噬。
看着那佳人走出了凭他那极好的眼力也再难看清的距离。
“……少爷?”小厮在假山下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自家少爷一向喜洁,平日里不管多爱的物件,但凡皱了脏了,便看也不看地扔了去。
可这紫袍是极好的紫玉锦,少爷可是花了大力气才得到的,千金难求啊……
“……”宇文墨沉默了半晌,“罢了,收起来吧……”
“是!”小厮极欢喜,忙不迭地将那紫袍收了起来,心里还暗喜:少爷果然不是那喜好奢华之人,不过是之前没遇上称心的物事罢了,看这紫玉锦袍—少爷极爱的东西,若是脏了,不还是心疼的么?
...............................
在小厮为自己对少爷有了一个新的好的认识而暗自高兴的时候,他未看见的,是假山上那懒倚的少年,两弯墨眸含着深不见底的寒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