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当下的情况，那家伙应该不会在这里设置陷阱了。”寒夜在黑暗中摸索到防盗门旁的客厅灯开关，轻轻按下后客厅瞬间铺满了有些刺眼的白光。

“我们也只能这么猜想了，”对屋内布置早已烂熟于心的小云已走到餐厅的微波炉旁，正在回收先前设置的微型窃听器，“但就算有陷阱，我们能转头就走吗？”他把窃听器塞进裤袋，扭头直视寒夜。

寒夜明白他的意思。

在“那里”，只要接到任务，无论任务的成败如何，接任务的人都必须确定目标的最终情况。例如这次暗杀葛城巧任务，从寒夜他们选择接手这个任务的那一刻开始，葛城巧最后的死相必须是在他们的见证下才算任务完成，不择手段。就算葛城巧被扔进大海，还是被浇灌成人体水泥柱，他们都必须潜到深海或者凿开水泥柱确认葛城巧完全死亡。

电影里面的假死情节在他们手下绝不会发生，即使现在葛城巧已经停止呼吸安静地躺在某个房间冰冷的地上，他们也要走到尸体旁对着心脏来上几枪，然后一把火烧尽一切。如果有无数机关陷阱挡在他们面前，他们也只能尽全力越过障碍，只为挥下死神最后的镰刀。一旦葛城巧以此为契机逃出生天，这镰刀就得架在死神自己的脖子上了。

经典的替换身份这种伎俩固然高明，但在他们两个眼中，伎俩毕竟只是伎俩。

因为，他们是“那里”的“暗杀星”。

葛城巧家的布局相对比较简单，两房三厅，以正门为南边，进门第一眼便是客厅，西边的大玻璃窗就是寒夜通过望远镜监视屋内情况的通道，只是此时拉上了窗帘无法看清外面。客厅的布置也很平常，玻璃窗下是填满泡沫海绵的现代沙发，半包围着大理石矮桌，而一台七十英寸液晶电视正挂在东边的蛋黄色墙纸上。

客厅往北就是相通的餐厅，配套的还有一个小厨房。说是餐厅，其实并没有多宽敞，只有一张吧台以及吧台旁的高大书架，仔细浏览就会发现书架上几乎全是关于无机化学和应用物理的书籍，每本书的磨损都颇为严重，可见葛城巧平日没少翻阅。

从客厅和餐厅的连接处往东，是一条约五米的狭长走道。走道北面是葛城巧的单人卧室，普通的男性房间，繁杂的书籍材料必不会少，令人意外的是墙上竟然还贴有几张日漫大海报。

不过走道南面这个约二十平米的房间就颇为神秘了。这个房间入口设置了虹膜指纹双重密码锁，房门也并非普通材质，看起来非常牢固。当时小云进屋察看时房门紧闭，无法了解内部情况。

其实这个房间大有乾坤，是葛城巧的私人实验室。无论是小云闻所未闻的化学元素材料，还是种类齐全的专业仪器，只要能放得下，葛城巧都把它们搬到这个幻想屋，便于自己进行各种突发奇想的实验。而葛城巧平时一般靠外卖解决温饱，说明他在三人研究团队解散后，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这个房间，没日没夜地满足心中无处释放的研究欲望。

而现在，幻想屋的大门敞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画出了一个通向幻想乡的入口。

葛城巧静静地躺在那，上半身沐浴着月光，仿佛要一头钻进那梦想中的世界。

小云站在实验室门口，若有所思。

走过这两个房间继续沿着通道往东，是约二十五平米的客厅，或者说自由活动区域更为恰当，因为葛城巧在这里放置了不少运动器械，跑步机动感单车坐姿推胸训练器，甚至还有一个1.6米高的立式拳击沙袋。

这个健身房东面就是一个小阳台了，朴实无常，只有一张坐得有些下垂的吊椅，一旁还种了些小番茄绿薄荷。不过值得注意的是葛城巧只在客厅的窗户安装了防盗网，他自己的房间窗户、实验室窗户和这个小阳台都没有防盗网保护，当时小云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不明白葛城巧为什么要采取这种有些怪异的设计。

寒夜见小云先行一步走进实验室确认葛城巧的死亡，觉得小云可以处理好后事，自己就在客厅四处查探，寻找着某样东西。

黑衣男用来播放录音的手机。

不过并不难找，那台手机就在大理石矮桌上，倾斜地靠着随手拿来的一包抽纸，显示屏向上，黑色机身，并没有套手机壳。

寒夜并没有急着将手机拿起来查看，而是保持着一段距离尽量细致地观察。谁能保证这手机不是一个远程炸弹呢？

那家伙把扬声器朝上摆尽量保证音质清晰，那他是怎么将录音停止的呢？在我到达四楼时耳机传来的录音就已经停止了。是恰好播完了，还是他在远程操控呢？寒夜脑中快速思考着这些问题，但未等他理清头绪，手机的显示屏突然亮起，吓得寒夜下意识往后缩了几步，生怕又有什么情况发生。

一片寂静。

等下，好像是一条短信。寒夜定睛一看，“点开我”。

寒夜思索片刻，嘴角微微上扬，自嘲地摇了摇头，两步上前，直接抓起手机，向右滑动解锁。

一解锁，通讯记录直接弹了出来。未知号码，两分钟前，原来是另一台手机录音，通过给这台手机打电话来播放录音，从而自由控制播放时间。这也太简单粗暴了吧。

嗯？又有新短信？寒夜食指轻点。

短信内容很短，一眼便扫完了，但寒夜看完后却感到了浓重的不安。

卧槽。

当小云发现实验室的门大开时，就大概猜到了事情的结果。一走进门，葛城巧的尸体映入眼帘。

小云从口袋取出乳白橡胶手套戴上，在门框边缘摸索了一阵却找不到实验室灯的开关，倒是发现了一块类似感应器的小东西。他试探性地用手在其上方挥了挥，实验室的LED灯瞬间亮起。

哟，这设计可以呀，回去之后我也要买一个。小云心里盘算着。

亮晃晃的灯光将实验室的内部情况展露无遗，黑暗中的月光也逃开了，葛城巧躺在苍白的地上，一切活力都已从他身上离去，正如一个断了线的提线木偶。鲜红的血从葛城巧的头部开始渗出，血泊还在慢慢往外扩散。

小云踱步到他身旁，小心避开血迹，蹲下，开始仔细搜索尸体上隐藏的信息。

尸体正趴在地面，四肢摆放自然但有些僵硬，头部面向左边，脸部肌肉自然松弛，双目圆瞪直视前方。小云踮了踮脚。颅后窝穿孔，应该是在较近距离一枪直接命中脑干，确实是经验老到的手法。

直接击中大脑不一定会立刻死，甚至也死不了，但绝对会立刻停，也就是瞬间失去意识。打中其他部位还有不同概率的生还机会，但被打中脑干是必死的。

不过这个枪孔大小很眼熟啊......

小云循着尸体的倒向找去，找到了那一颗沾满血迹的子弹。

9mm的帕拉贝鲁姆手枪弹，正是小云他们所配置的格洛克18式手枪的匹配弹药。

果然是“那里”的内鬼吗？小云捻起子弹，稍稍提起葛城巧身上的米其色大衣，用未沾血的衣摆擦了擦，接着随手放进口袋。但特意使用“那里”常用的格洛克18式，他是生怕我们不知道他来自哪里吗？

还是说这又是一个圈套？

小云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当他打开实验室灯的一瞬间，他便注意到了尸体旁的那两样东西，而这两样东西出现在这里实在是太不正常了。

让我来看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小云！”

小云撇过头，正看到寒夜立在实验室门前，手里攥着一台手机，一脸凝重地盯着他。“你这段时间看过手机吗？”

手机？！

寒夜的这句话直面砸来，原本还在思考那两样出现得不合时宜的东西是怎么回事的小云，猛然幻觉胸口穿了个大洞，狂风呼呼作响。

我怎么会忘记看手机了呢？

小云之所以在行动开始前在车内一直关注手机，是因为这反而是原计划最关键的开头——寻找最适合行动的时机。

自智能手机普及以来，“那里”专门配备给每一位合格的暗杀者一款专属APP，便于行动的展开。这款APP的功能是在以航拍角度，高清呈现所设置范围内的城市地图，更重要的是它能精确范围内每一位警员的所在位置。简单来说就像我们在看导航地图时，地图各处会浮现数个小红点，每一个小红点对应一位警察，无论警衔高低，只要穿着制服都会被定位。

多年前“那里”暗中控制了这个沿海大国几个主要城市的警服制作生产线，在警服上的胸徽安装了定位器。当时“那里”集结了最核心的科技和人才，全力钻研这个定位器。

防水防高温防扫描自不用说，最重要的是将其和胸徽几乎融为一体，甚至特意检查胸徽本身都无法发现异常，更不用说日常的穿着了。

当然，这种近乎变态的性能也有短板，那就是抗击打能力不强，受到强烈的正面冲击会损坏，不过定位器也设置了机关，一旦损坏就会同时破坏胸徽，定位器碎片随之掺在胸徽里不被发现。

胸徽烂了当然要换，而全部生产线都已被控制，无论怎么换警员都无法摆脱定位器的追踪。而对于原来没被安装定位器的胸徽，“那里”自然动用了些许手段，逐步将这几个主要城市的警察的旧胸徽都更换成新的。

这几个主要城市里包括了Y城。

小云顿然起身，从手边的外卖箱里抓一个封口袋装好那两样东西，同时抽出裤袋的手机，指纹解锁后屏幕亮起，那款APP还在主页运行，重新激活手机过两秒程序才刷新到最新数据。

原来在监视期间小云设置的范围是以葛城巧家为中心，半径一公里的圆，现在小云右手食指和拇指同时点击这大圆圆点，往外一扯，将显示比例放大到葛城巧家周围一百米左右范围。

目光所见皆为密集的红点，约有数十个，将葛城巧家重重包围。

“这就是引我们过来的目的吗？”小云嫌弃地砸了咂嘴。

“你看看这个。”寒夜把黑衣人留下的手机递给小云。

小云接过，只见短信内容只有短短一行。

“Game Start.”

“说一下现在警力的分布情况。”寒夜在外卖箱里取出另一副乳胶白手套和两个深黑色口罩，并将其中一个口罩扔向正在翻找实验室各个抽屉的小云。

“小阳台楼下有十五个，葛城巧房间那边有十一个，这个实验室下面有九个，客厅窗户那边也有七个，大概觉得有防盗网我们不会选择从那边逃跑吧，”小云左手接住口罩，右手伸进其中一个抽屉，扯出一大把实验用纸和一大卷透明胶，“看样子他们都是刚刚到达这里，附近已经被封锁了。从红点分布来看，他们在四个方向都准备了足够大的充气垫防止我们跳楼自杀。不过现在应该有十个正在上楼，我猜里面会有‘蜘蛛人’，而且会从阳台那边跳进来。”

“充气垫都搬来了，那家伙应该和警方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让警方活捉我们吧。东西你都找到了吗？”寒夜穿戴好后用自己的手机向“那里”发出了增援信号。“那里”也有自备的增援小队，专门为暗杀者提供必要的帮助。

“都找到了，”小云正尽量细致地用胶布把多张纸粘在一起，“你先去外面把灯关了。”

寒夜有些兴奋地摩拳擦掌：“OK，终于有事做了。”语毕，他猫着腰压低重心，放轻步伐移到客厅打下开关。寒夜之所以这么谨慎是在防备警方可能的外部监视，如果有便衣在监视着这里的话，他认为对方肯定也会选择对面的怡情酒店，甚至是他刚刚待过的厕所也说不准。

不过客厅这被拉上的窗帘倒是帮我了大忙，遮挡了对方的视线。寒夜心想。这算是黑衣人的失误吗？还是他也预料到了这种情况，为了让游戏能顺利进行而特意给我们送的福利？

转念间，寒夜便回到了实验室。现在整间套房只剩实验室在开着灯，火烧云过后，外面的天空那一轮散发微光的月亮恰好被几片云遮住，使得屋内的环境更加昏暗了。

“准备得怎么样了？”寒夜走到小云身边，帮他继续粘贴实验用纸，而小云背对着他，用小铲子将一个抽屉里的硝酸钾不断装入手中的纸盘。

“那边已经装好五公斤的镁粉了，”小云头也不回，“你去稍微打包一下，别包太厚了，然后帮我找一下木炭在哪。”

“行。”寒夜正好粘好一面纸盘，“现在下面那帮警察应该搞定了，并且客厅大门外面已经站着六个，楼上四个‘蜘蛛人’正在准备绳索。我没猜错吧？”

“没猜错，我刚刚看了眼手机，顺便把‘小菊’设置好了。所以时间不多，快点弄！那四个‘蜘蛛人’一下来，门口的那些也会破门了！”

“知道了知道了，最急的那个永远都是你，”寒夜反而轻松地笑了笑，“不过这才是我认识的小云嘛嘿嘿。”

小云没有回头看他，手里的工作也没停顿，只是跟着哑声微笑。

“准备好了吗？”寒夜伸手在实验室门框旁的感应器上方挥过，掐掉屋子里最后的光源。在回实验室前，寒夜也把卧室窗帘也拉上了，还有阳台的落地帘。四楼的高度，使得屋外的霓灯流彩能照进室内的范围极其有限，毕竟这栋建筑的另一侧都是较松散的矮居民楼区，新的房产开发商还在为买下这块地而征求民意。

这恰恰是应急计划实行的天时地利。

“‘礼物’安放完毕。”小云保持半蹲，目光停在脚边的手机屏幕上，娴熟地合上格洛克18的弹夹，拉枪上膛，“‘小菊’也已经就位，四个‘蜘蛛人’即将降落。”

“OK，”寒夜深吸一口气，吐出，拎起实验桌上一个方状纸盒，径直走向实验室的窗户，“那就让我们开始吧。”

此时，窗户正下方，一楼的九名警员重重包围充气垫，所有人都在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那个窗户，警惕犯人为了逃跑做出的任何举动。

他们设想了各种情景，准备了各种方案，不过接下来即将发生的情况还是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哐当！”

玻璃窗突然破裂！在楼下看来好像是被人从内踹碎的，虽说这是普通的家用玻璃窗，但只需一脚就能踹爆整面窗户玻璃，可见其脚力惊人。

没过两秒，大大小小的玻璃碎片落地，大部分都被充气垫接住了。对于这种强度够大的救援充气垫，这种玻璃碎片并不会使其受到损伤，倒是反过来为碎片提供了足够的弹力，如同天女散花般朝着附近的警员弹射过去。

“注意掩护！”似乎是其中的领头发出了指令，“但别让视线离开窗户！”

嗬，那就对了。

警员们勉强躲避着弹射来的玻璃碎渣，又惊讶地发现有一个方状物体从窗内抛出。它严格遵循自由落体定律，“啪”的一声闷响落在充气垫上。

那是什么东西？不会是炸弹吧？所有警员的注意力都被那个大小不明的物体吸引了，只有领头还在盯着空荡荡的窗户。

这是我们的第一份礼物。寒夜转身离开窗沿，按下手里的遥控器。

电火花打火器，实验室常用的远距离打火器，可以在保证实验者安全的前提下，进行点燃实验物的操作。而这个打火器的引线正插在那个方纸盒中。

“砰！”方纸盒即刻被点燃，盒子内的东西瞬间爆炸，吓得警员们下意识地下蹲。

（未完待续）

第三章 应变

第三章应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