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帕德不再说话了，他从挂钩上取下自己的夹克，然后又为三人打开了门。
他笑得很谦和，可惜，这种笑起来的谦和几乎像是对他们的一种侮辱。然后他领着他们走到自己私人的会客室里，又重新关上了门，示意他们坐在壁炉边的安乐椅上。
他坐在他们对面，探身向前，两腿分开，几乎把脸凑到了赫兰德的面前。
秦风坐在旁边，甚至可以看到兰帕德那张英俊的脸庞被慢慢的放大。
赫兰德皮肤上的毛孔因为出汗而闪闪发亮，就好像他还在手术室热火朝天地进行手术，脖子周围的肌肉都紧绷起来，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表明了深深的疲惫，虹膜周围有一圈血丝，前额的发丝根部沾满了头皮屑。
这张面孔看起来还算年轻，但是已经开始出现衰老的迹象了。
他突然发现自己能看得出兰帕德再过三十年之后的样子：皮肤苍白，长斑，那种自信满满的男子气概变成老年人尖酸刻薄的愤世嫉俗。
“让我跟你开诚布公地讲，警官先生，就让我们坦 白地说吧吧！”
“假设你说的是真的，如果我确实替她们打掉了那些不想要的孩子，你们嘴里说的所谓的说我的良心…”
“呵呵，也不会有任何的刺痛感的。”
“在两百年前，生孩子的时候打麻醉剂还被当作是不道德的行为。”
“而不到一百年前，避孕基本上还被认为是违法行为。”
“一个女人有权利选择自己是不是要生孩子。”
“恰好，我也觉得她们也有权利选择生哪个性别的孩子。”
“一个不在预期之中的孩子对自己，这个社会和其父母而言都是一种麻烦。”
“再说了，两个月大的胚胎也算不上是个人类，硬是要说的话，只不过是一团结构复杂的细胞组织而已。”
“你个人也许不会相信孩子在出生之前，出生之时或者出生之后会有灵魂存在。”
“不管是不是诗人，你都不是那种会在教堂礼拜堂里看到幻象或者出现幻听的人。”
“我不是一个虔诚的教徒。我也有自己与生俱来的心理问题，但绝不是这一种。”
“而在我的教科书里，只要能够让人类的生活更舒适合更安全，没有那么多的痛苦，我们有权做任何力所能及的事情。”
兰帕德的声音令人不快，那双灰色的双眸中闪动着近似于狂热的令人不安的光芒。他现在就像是一个17世纪虔诚的雇佣兵，正拔出剑来陈述自己的信条。
“想必这样做的前提是我们没有伤害到别人，这种行为也并没有违背法律。”
“前提是我们没有伤害到别人。”
“是的，我能接受这一点。”
“打掉一个没人想要的婴儿没有伤害任何人。”
“要么就是永远都不予以堕胎合法的地位，要么就是证明母亲出于某种重要的原因可以这么做。错误的性别和其他的理由一样充足。”
“我对那些在任何情况下都反对堕胎的人怀有的敬意要比那些妥协者多得多，他们只想让生活符合自己的预期，同时又能满足自己的良心。”
“至少前者还能保持自我的一致。”
“可是法律就很一致。”
“因为无差别堕胎就是违法的。”
“哦，但这一点本身就非常具有歧视意味的。”
“好吧，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但是无论是否和性有关，个人道德品质是完全和法律沾不上关系。”
“那么法律还能在哪些方面发挥作用？”
赫兰德站起身来，兰帕德送他们出门，恭敬而自信地微笑着。除了敷衍的客套话之外，他们再没对彼此多说一个字。
“他说的这样的话，基本上就算是认罪了，他甚至都没费心去否认这个事实。”
“确实没有。”
“但是他不会提供任何书面供词，也不会让我们找到能在法庭上使用的证据。”
“而且这是对于医疗事故的认罪，而不是对谋杀的认罪。”
“当然了，他是正确的。要证明他的罪比登天还难。”
“但是这也给了他双重的作案动机。”
“他与博洛尼夫人的婚外情，外加博洛尼可能觉得自己有义务揭发他。”
“在那种自大与虚张声势之下，他肯定也是知道自己和别的医生一样在丑闻面前不堪一击。”
“即便只是流言蜚语也会对他不利的话，而博洛尼这样有身份的人说出来的话会被人们更加认真地对待。”
“哦，是的，兰帕德其实具备一切要素。”
“手段，动机，机会知识，以及那种认为自己可以逍遥法外的傲慢。”
“但我认为他说得对。”
“无论有什么样的理由，他不可能带着玛莎·博洛尼去小礼拜堂。”
“我也无法想象她会答应独自留在停车场里等她的情夫去做这件事又回来。”
“而且我们总要绕回到时间的问题上。”
“夜班门房看到了他们一起离开了产妇疗养院。甚至还看到他们一起到了黑天鹅餐厅。”
“除非他们当中有一方，或者两人都在撒谎。不然兰帕德一定是清白的。”
“还有一点。”
“除非我们被下水管道里涌出来的水这条线索误导了。”
“如果我们把死亡时间彻底弄错了。如果博洛尼是在19点死的，那么兰帕德的不在场证明还有用吗？”
“他声称一直和自己的情人待在产妇疗养院，但肯定有不止一条离开疗养院又偷偷回来而不被人发现的路线。”
“肯定会有人20点时出现在教堂的厨房里，当然了，除非是有人故意一直开着水龙头。”
“但是谁会这样做呢？”
“一个更早一些时候——比如19点——开着路虎车到这里的人？”
“如果博洛尼是19点死的，那除了兰帕德之外还有别的嫌疑人。”
“但是让水龙头一直开着又会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呢？”
“当然了，可能性总是有的，比如当时凶手因为疏忽，忘了关水龙头。”
“但如果是那种情况，最后水龙头又是什么时候被谁关上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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