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I

绿缪斯麻痹着他的神经。

雷姆期现象发生在奈布身上，他的大脑处于浅睡眠期，眼珠的转动没有任何规律。起初他觉得自己是飘浮在空中的，身子像鸟一样自由，同时周边射来强烈的白光，奈布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躺着的，但感觉上是，那就应该是以这样的姿势。就这样静静地躺着，时间久到他以为自己将会因窒息而死去。

无形的压力突然松了，奈布翻了个身，站起来，膝盖却还像贴着地面。这里没有东南西北，他抬腿就向身体正面对着的方向走去，感觉很新奇。奈布的精神世界里声音与其它比较突出的颜色都是不存在的，目前为止还没有见到物质，他不太好下结论，这个完全叫人不知所谓的地方也许只需要等他走出一条路就可以对他开放了，到时候不论发生什么奈布都不会惊讶，仿佛这样是理所当然。

奈布已经适应那种膝盖触着地板的感觉了，在某一瞬间，他感觉下巴被擒住，同时膝盖处的感受清晰起来，极迟钝地想到这里他曾经拜访过，很惊讶地道：“啊，这里我来过。”于是空白的世界有了声音。

当人有了这种直觉，周遭的一切都熟悉起来。几步距离的时间拉长成了一个世纪，奈布先侧过脸再转过身子，也许鞋头还向着反面。奈布觉得自己在扮演木头木脑的人偶，四肢都可以拆除下来抛掷上天空，前提是它们有着很轻的质量。然后他要数一数自己走了多少步，当发现转过头来的画面并没有任何不同时，奈布不由地愣了神。

突如其来的恐惧潮水一般淹没了他，本能使奈布想要大声叫喊，却在第一声尖锐的音节扬起前生生抑制在了喉咙里。只好像块石头一样摔到更深的海里去，直到窒息感扎得他肺叶生疼才逐渐从死神手里夺回呼吸，这时他感觉到新鲜的空气开始争先恐后地进入口鼻，五脏六腑都像灌满了水。

奈布决定检查一下自己的心脏，不是身体。这对他来说似乎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他先是听到宛如甩上岸的濒死的鱼的大口呼吸声，气息极不稳定，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这声音是他自己发出来的。接着奈布撕裂胸前的衣物，在心脏积极跃动的位置发狠抓挠着，修剪得并不整齐的指甲给了这具身体莫大的刺激。

最可怕不过适应，从麻木到不仁或无觉。奈布的意识清醒过来了，这里的任何事情都随他自己的想法而改变着。就像现在他抓挠着木质的皮肤，留下浅浅的像刀疤的痕迹。得出木头人偶没有心脏的结论后，奈布觉得自己应该是醒了，头晕让他直不起身，他的四肢操纵着他跪下，所以他用教堂里拜见教皇的国王们殷勤的姿势匍匐在地。

他半梦半醒间茫然若失地想到，雇佣兵身上永远不离一把廓尔喀弯刀。睡觉都应该带着的东西，奈布倒腾来倒腾去，拨开头发丝也没发现尖锐的刀具。可能落在哪里了。这点认知将他的意识拉回海洋。

他想起战火燃烧的时候，他也曾在另外的人身上找到有自己标记的刀。

梦境还原现实的程度取决于印象，像中国画浓淡有致，奈布站在红红的火舌肆意横行的战场，嗅觉最为清晰，血迹胭脂般的擦过视野，去勾勒那些事物的轮廓。场景走马灯似的变换着，奈布没找到自己的弯刀。

他有点心急火燎，但在这时候这种情绪并不会让事情变得更好。奈布蹲下身，看起来很失望，然后他坐在一个战死的衣色模糊不清的廓尔喀人身边，鼻尖是尸体燃烧不充分而造成的糊味，那具尸体组织水分丧失，表面炭化变黑，看上去就像炸得微焦的牛排。奈布突然有些反胃。

一股力量拉着他站起来，然后开始拖行。奈布起先只觉得那具尸体离他越来越远，困惑了一会儿后反应过来，虽然他不知道谁拉着他，他往前面看是黑的雾，往后看还是雾。这时天边飞来了几只节肢动物，翅膀振动掀起的巨浪几乎要把人碾碎。奈布认为那可能是苍蝇，耳鸣使他做事不顺，业已开始的行动都会被扰乱。

杰克“我现在清楚的感觉自己胃液翻滚……你还好吗？我刚才看见你在走神。虽然说这个地方仍处于比较安全的时期，但我还是看到有子弹贴过你的太阳穴。”

奈布·萨贝达“……”

战争中的嘶嚎怒吼奈布半点听不见，甚至还奇怪子弹摩过坚硬物品怎么会发出塑料制箸与瓷碗碰撞的声音。帽沿滑下挡住了一部分视线，于是他撩起兜帽边沿，不满且不耐地皱皱眉，然后奈布看见身前的人关切地抽空回望他一眼，目光洗脱锋锐。而那个他暂时忘却姓名的人的服装只是中规中矩的黑色礼帽配燕尾服，标准的二十世纪初的制式，这使他看起来像一个刚刚从泰晤士河畔走来的英伦绅土。

梦境模糊了性别，相貌是奈布依据现实而延伸的想象。那个拖着他就像拖一袋大米的生物行动迅速极了，奈布被迫咳出一条蓝鳞橙色背脊的活鱼，可惜的是那条鱼出现在他视野的下一秒便消失了，它可能滑落在了激情洋溢的悲剧色彩的战场上。奈布没来由地一阵失落，但这情绪与激烈搭不上边，梦没能为他编织出更合心意的毛衣。

到这里就该结束了，景象正变得越来越清晰立体，这表明奈布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印象深刻。战场的医生不管不顾扯着他破损的衣物前进，这时奈布想起之前他撕裂了自己的衣服的事实来，但念头没在脑海里停留太长的时间，他很快开始惶恐，拼命抵触这段记忆。火药仿佛呛进了气管，咳嗽声盖过周围的一切，眼前的事物也变得模糊，意识到那使他的眼睛肿胀厉害的液体是生理盐水后，奈布已经情不能自已地蜷缩起身子，即便这种姿势让远离战场中央变得很艰难。

他看上去很糟糕，呼吸就像拉着风箱。好在这次赫尔墨斯终于满足他的愿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奈布惊异于与真实记忆岔开的剧情，有些骄傲地认为自己改变了结局，但事实上这就和在处于青春期的女生间很流行的文字恋爱游戏一样，发生实质变化的是选项后面的进展情况。他控制不住地开始回想既定的结局，心理极其矛盾，奈布一会儿想到那条很吸引人把玩的鱼，一会儿又想到科罗曼德半岛。

可能奈布瞎想得过于专注投入，他甚至没察觉到场景的变化。等到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体所在位置时，他又躺在最初那片白光中了，好像从始至终没有接近过目的地。奈布坐起来，很奇怪的是这个动作没有花费他太大的力气，然后他猛地收缩瞳孔。医生高举着剪刀，仿佛下一秒就会极重的落下，奈布直观感觉他的目标是自己的大腿。

真正恐惧的瞬间是顾不上尖叫的。Damnit！奈布在心里咒骂，同时干净利落地翻身躲过尖锐的刀锋，摁住染血的白大褂以阻止他伤害自己的动作却带着慌乱无章，因为就在他跪立在瓷白的床单上准备中断任何损害自身利益的行为时，那洗脱锋锐并且一度使他惊艳的目光与他自己的交汇。奈布来不及细看，单觉得医生眼底沉着那些像烟草燃烧后留下颗粒的云雾，里头还裹着一块低温的冰。